潮落见本心

2026-11-04    作者:张秉正

  世人皆说,农历八月十七、十八,是钱塘江大潮一年之中最壮阔的时节,老盐仓的回头潮更是天下一绝。多少人心心念念,总觉得钱塘潮是人间难得的盛景,此生不亲眼一见,便是莫大的遗憾。我亦是如此,惦念许久、期待许久,千里辗转赶来赴这场秋潮之约,满心满眼都是千军万马踏江而来、猛虎下山撞坝回涌的磅礴画面。可历经整日苦守、亲眼见证过后才懂,世间万般奔赴,终是执念起、寻常落。

  犹记当时,我和朋友从烈日当空守到天光渐柔,长久伫立,双腿又酸又麻,僵硬得几乎无法挪动。闷热的天,江风又裹挟着江面水雾一遍遍扑在身上,衣衫尽数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肉上,狼狈得像一只落水的兔子。

  现场的热闹与嘈杂,更是把世人的执念展现得淋漓尽致。江堤之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耳边人声鼎沸,游客的闲谈声、孩童的嬉闹声、相机快门的咔嚓声交织在一起。

  所有人都憋着一口心劲,把所有期待、所有向往,全都寄托在这钱塘潮上。我的脑海里一遍遍描摹着盛景:潮水奔涌而来,势如铁骑列阵、万马奔腾,撞上丁字坝的瞬间轰然炸裂,白浪滔天、声势震地,是足以震撼人心的人间奇观。世人皆是如此,未得之时、未见之景,总会在心底无限美化、万般神化,把远方的风物、心中的期许,酿成毕生牵挂的执念。

  可真正潮水过境,所有幻想尽数落空。预想中吞天沃日的巨浪没有出现,既无轰鸣惊雷之势,也无翻江倒海之态。所谓的回头潮,浅浅一层、淡淡一线,慢悠悠涌来,轻轻掠过坝体,转瞬即逝。气势全无、波澜不惊,像一只温顺怯懦的小野猫,潦草收场,平淡得让人猝不及防。

  那种落差感,如同满心欢喜奔赴一场盛宴,最后只看见满桌清汤寡水,无半分惊艳。

  潮水匆匆退去,江堤从喧嚣归于沉寂。此起彼伏的叹息与轻声吐槽漫开,密密麻麻的人群一哄而散,只剩滔滔江水依旧默然向东,亘古如常。现场不少人心有不甘,有人盘算次日再来守候,有人打算深夜追潮,总想着换个时辰、换个时机,便能遇见心心念念的绝世大潮。

  望着缓缓东流的江水,我忽然读懂了苏东坡观潮的那首千古禅诗:“庐山烟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

  这首诗从不是单纯写潮、写景,写的是世人一生的执念与通透。未曾见过钱塘大潮、未曾见过庐山烟雨时,心中万般牵挂、千般惦念,总觉得这是世间极致盛景,不见便是终身遗憾。我们把远方的风景无限拔高,把未得的美好反复描摹,困在自我编织的期待里,执念深重、难以释怀。

  可当我们真正亲临其境、亲见其景,所有执念尘埃落定之后,才幡然醒悟:浙江潮,不过是一江潮水;庐山烟雨,不过是山间云烟。世间所有令人魂牵梦萦的盛景,褪去心底的滤镜与执念的美化,终究是寻常风物、人间常态。真正动人的从来不是潮水本身,而是人心的向往、执念与期许。

  人生亦是如此。我们这一生,总在追逐、在奔赴,耗尽心力追逐那些被自己无限放大的美好。可终有一天会明白,万般奔赴,终归于平淡;万般执念,终归于释然。

  这场略带遗憾的观潮,不是落空,而是一场最珍贵的人间悟道。千里奔赴,见潮、悟潮、释怀潮。见过盛大,更懂平淡;有过执念,方知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