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表扬
2026-10-27
作者:邓安庆
翻看手机相册,无意间翻出一张几年前的照片:我、父亲,还有学校的领导并排站在一起,面朝镜头微笑。这是我的小说集《永隔一江水》出版之后,我回到高中母校做完讲座拍下的。我将照片放大细看,父亲那时已受病痛困扰,虽然神色憔悴,笑容却依旧灿烂。那场讲座结束后,母校的领导设宴款待了我们。席间,我的高中班主任舒老师坐在父亲身旁,不住地夸赞我:“安庆那时候学习特别刻苦用功,也很懂事……”父亲望望舒老师,又转头看向我,连连点头,笑着回道:“还是老师教得好。”
这真是一次迟来的表扬。我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我读高二,有一次因身体不适,让父亲来学校接我回去休养几天。收拾好行李,父亲催我走,我不肯,坚持要带他去跟舒老师说一声。我们来到了教研室,舒老师并不在里面。父亲又催我快走,否则赶不上公交车了,我依旧不死心地站在走廊上看舒老师是否会迎面走来。等了几分钟,父亲说:“莫磨叽咯!”我只好跟着他离开学校了。之所以坚持想要父亲见到舒老师,是因为我期盼得到表扬。我想象中的场景是:舒老师握住父亲的手说:“安庆这个伢儿,还不错的!”父亲会连连点头,“还是需要班主任多指导啊!”而我红着脸站在一旁,做出很不好意思的神情。
是的,我特别希望别人在我家人面前表扬我,哪怕是客套话也行。父亲和母亲一直忙于农活,他们根本没有见过舒老师。要不是这次生病,也不会来学校。我的成绩好坏,在父母看来其实都行的,他们对我没有什么要求,只要我平安就好,“你考得上我就供你读,考不上你也别怪爹娘。”日后听闻其他朋友从小在父母的严格监督下学习,我会心生羡慕,因为有人为你规划好路线,给你指出前进方向。当然我知道身处其中的人,可能是深受其害,因为各种不自由。而我,还有那时候我们大部分的同学,父母亲都是没有能力去管我们学业,他们不懂,也不能。他们单为了供养我们就使尽了全力。
我不满足的是什么呢?是期待他们的干涉。因为我觉得自己非常孤独,我每走一步,都不知对错,不知方向,没有人告诉我往哪里去。如果此时有一个强有力的力量推着我,我会觉得很有安全感。现实的情况是:所有的决定,都必须由我自己决定。文理分科时,我决定选文科;考大学时,我决定要去的学校;大学毕业后,我决定去工作的城市……每一步都是我自己来的,父母亲只是说:“你自家决定好。”我决定了,我离开了,直到现在我过的生活,全都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
父母亲很抱歉,他们只是无奈地在远处看着我,没有能力靠过来。而在外面闯荡多年,回头望去,父母亲像是小点儿一般站在遥远的彼岸。生命的风吹着我的船帆,行驶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中。几十年来,我为自己掌舵,也为自己鼓气。实在是太累了,我也不会跟他们倒苦水。因为他们不懂,也不解。我能做的就是把结果呈现给他们看:那些前来参加活动的人,那些澎湃而来的掌声,那些由心而发的赞美,都给了他们的孩子。他们借助外人的目光,终于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孩子,如此陌生,却又如此笃定。
那一次,我为何如此渴盼舒老师当着父亲面夸我呢?我好希望父亲知道他的儿子是值得他付出,也是值得期待的。尽管我在高中时成绩只是中等,除开作文写得好外,也没有什么可以提出来肯定的。但至少我是愿意学习的,最早起来最后走的那个学生就是我。我不愿意辜负父母亲的辛苦。我希望他们可以安心。没有想到多年后,舒老师无意间弥补了我这个多年的遗憾,当他衷心地表达对我的欣赏时,他一定想不到这一层。
宴会结束后,我和父亲回到家中。母亲问父亲感觉如何,父亲点头淡淡地说了一句:“蛮好。” 这句简短的回答,让我心头一颤。几年后,父亲离世。我有时回想他说“蛮好”时的状态:满是皱纹的脸舒展开了,脸色红润,神情有些恍惚,就像是沉浸在梦中不愿醒来。每每想到这里,我心里总会生出一丝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