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摘菱角

2026-10-20    作者:沈书枝

  大概从去年开始,爸爸在承包多年的一块鱼塘里撒了一些菱角,菱角种是二姐在网上买的两角的大菱。去年菱角结了很多,姐姐们回来时拍了照片,我在北京,遥看只有羡慕。今年暑假我带小孩回来时,爸爸曾骑三轮车带他到村外塘埂上看过,那时满塘都是肥壮的菱角菜,菱叶的边角相互挤得戳出来,菱角菜正在开花,但菱角尚不见踪影。小孩很羡慕,他是很想能摘点菱角玩的。不是为了吃,而是他对各种果实都很感兴趣,也可能是对“收获”这件事情感兴趣,无论红薯、土豆、黄瓜、西红柿或山莓、蓬蘽,他都非常热衷于去收或摘它们的果实。

  那时离家就开玩笑说“十一”回来摘菱角吧,也是说着玩,毕竟来回的高铁票太贵了。但到了“十一”前半个月,在姐姐发来的视频里看到妈妈晚上在漆黑麻乌的灶屋照料着刚逮回来的一堆小鸭,又说还逮了小鹅,白天在家摘菱角、洗菱角、蒸菱角,蒸好的菱角骑电瓶车到镇上寄给我们姐妹,又分赠亲戚。好多好多的菱角,她一天忙到晚,累得要死。我听了,心里觉得又荒唐又没办法,叫他们不做是不可能的,而他们无论做什么,最后弄的量都会很大,把自己弄得很累。看到妈妈蓬头乱发的样子,想着“十一”还是回去吧,可以看爸妈,还可以摘菱角。

  到家时已经傍晚了。第二天早上,爸爸带小孩去塘边摘菱角。塘边系着一只蓝色的塑料小船,也许是他什么时候去街上买的,他带了一只小板凳,把板凳放在小船中间,让小孩坐上去,自己穿着一条直到胸口的塑胶渔裤下水。扶着船,慢慢把小孩带到菱角堆里去。平常水不是太深,爸爸也都是这样穿渔裤直接下水的。

  我出门晚一点,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塘里摘了一会了。四方形的塘面上,菱角菜还留出了一小半的空隙,没有完全铺满。听妈妈说,夏天有一阵菱角太密,把里面的鱼都闷死了,爸爸又打药打了一部分。有的菱角菜望上去有些黑,爸爸说是虫吃的。如果靠近了看,会发现菱角塘的水面上都结着一层薄薄的釉,那是腐化的菱角叶所产生的。

  虽然是两个人在塘里,但大部分时候,是爸爸一个人在摘。他埋着头摘得很快,小孩则在船舷外时不时捞起一个风筝似的菱角看看。我想小孩是很快意识到了摘菱角不是像看上去那么好玩的事。和古代许多采菱歌里所写的清丽的意象不同,摘菱角其实不是什么浪漫的活,因为菱角菜泡在水里,藤上的须毛和叶下往往都沾满了黑色的淤积,有的叶子烂了,是很脏的。只要在菱角丛里劳作一会,手就会被染黑。

  我在塘埂上等着。几乎每一条塘埂都被入侵植物“加拿大一枝黄花”侵满了,塘埂上还有一些本土常见的野生物种:斑茅、构树、葛藤。构树和葛藤都是生命力强旺的植物,葛藤披挂在构树上,把那一块填出一片绿色的帘幕。间隙里还有两棵不知道哪一年自发的乌桕树,叶子和果壳都还是绿的,只有极少几颗变成黑色的果壳,还没有炸开,露出里面白色的籽粒。田埂上有人种着大豆,叶子被虫啃得网网的。所有这些,使得这片如今少有人至的塘埂上显现出一种窒塞的芜绿。在乡下人还很多、种田的人还很年轻的过去,这样的景况是很少的。那时候田埂上自发的乌桕树总是很小就被砍掉了,以防破坏田埂、吸取田力。

  一路所见的稻田里,很多稻子,尤其是稻粒已经开始黄了的单晚稻,都一片一片倒伏在田里,稻梗和叶子还是青绿。前年这个时候天好,田畈里的单晚稻已经都收割了,今年还没有动。不过爸爸说现在的收割机厉害,倒在田里的稻子也能收起来,只要雨不是下得太久,让稻子发芽,就没有大碍。

  爸爸一直一直摘,小孩渐渐不耐烦,问什么时候能上岸。爸爸笑而不语,又摘了好一会儿,才扶船回岸。我笑小孩叶公好龙,他说他的鞋笼是湿的,很难受。爸爸把摘下的菱角用水瓢舀进一只塑料筲箕篮子里,又倒进一只编织袋里。我说我喜欢吃生菱角,爸爸就又重新走到塘里,去给我摘嫩的。

  有黄嘴黑脚的白鹭飞到塘里,在旁边的菱角菜上走动,等待捉鱼,不时又盘旋飞走,落到别处。远处碧绿带黄的田畈上空,高架桥上高铁有时呼啸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