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重阳簪菊时
2026-10-19
作者:魏有花
记忆里,重阳是从奶奶簪菊开始的。
那时候我不过五六岁,趴在堂屋的门槛上,看奶奶坐在廊下的竹椅里,对着一面铜镜,把一朵刚摘的白菊往鬓角别。她的手那时还很稳,指间夹着那朵菊,侧一侧头,顺一顺发,那花便妥妥帖帖地依在她灰白的鬓边。爷爷从书房出来,见了便笑,说:“今日又簪菊。”奶奶也笑,回一句:“今日又重阳。”爷爷和奶奶平日里的话总是淡淡的,像院子里那株桂花散出的香,若有若无,却缠缠绕绕了一辈子。
爷爷是教书先生,书房里常年供着一盆白菊,案头压着半卷陶渊明集。每到重阳,他便铺开宣纸,蘸着墨,写下“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这样的句子。奶奶在一旁磨墨,磨着磨着,就伸手去够瓶里的菊花。爷爷看见了,便搁下笔,笑着替她簪一朵在耳畔。
那时的重阳,院子里总是热闹的,有蒸好的重阳糕,糕上插着彩旗;有酿好的菊花酒,酒面上浮着几瓣新鲜的菊。爷爷会搬了竹梯,到屋后那棵老茱萸树上摘茱萸,红彤彤的小果子,装在青瓷碟里,像一碟子相思豆。奶奶把它们缝进小小的布袋,一人一个挂在襟前,说能辟邪。我总嫌那味道怪,偷偷摘下扔掉,奶奶也不恼,只是笑着又替我挂上。
后来爷爷走了,走的那天也是秋天,菊花开得正盛。奶奶没有哭,只是坐在廊下,把一朵白菊别在襟上,轻声念了句“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从那以后,她再不曾登过高,说腿脚不便,其实是怕高处风大,吹散了什么似的。只有那些菊花,她依然年年种,年年簪。只是簪花的手,一年比一年慢,一年比一年抖。
今年的重阳,我扶着奶奶走到院子里。菊花开得泼泼洒洒,奶奶站在花前,忽然说起往事。她说,爷爷年轻的时候,性子急,教书也急,有时候学生背不出书,他能气得把戒尺拍在桌上。可一到重阳这天,他就变了个人似的,早早起来摘菊花,还要把最好的那几朵留给奶奶。
“你爷爷啊,”奶奶慢慢地说,手抚过一丛黄菊,“他写诗,总爱写半句。有一年重阳,他写了‘白头簪菊’,下半句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就说留着明年再想。结果第二年,他又忘了,第三年,第四年……”奶奶笑了笑,“后来他走了,我倒替他想出来了——‘簪得一枝秋已老’。”
我听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有一次重阳,爷爷教我写字,我写不好,急得直哭。爷爷没骂我,只是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菊”的异体字“蘜”,说:“你看这字,草字头,下面一个‘鞠’,菊花是要鞠着身子才能摘到的,写字也是一样,要弯得下腰,才写得好字。”奶奶在一旁笑着说:“你爷爷这是拿菊花说教呢。”爷爷也笑:“教孩子,总得有个由头。”
还有一年,我大概七八岁,跟着爷爷去摘茱萸。他爬梯子,我在下面扶着。摘着摘着,爷爷忽然说:“你奶奶年轻的时候,簪菊花最好看。”我问为什么,爷爷说:“因为她簪花的时候,总要先对着镜子照半天,簪歪了就要重来,簪好了还要问我好不好看。其实好不好看,她自己心里清楚,就是要我说一句好看。”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想来,爷爷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是有光的。
奶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已经洗得发白了,里面装着几颗干茱萸。“这是你爷爷最后一年摘的,”她说,“我留着,每年重阳拿出来闻闻,好像他还在似的。”我接过布袋,茱萸的味道已经淡了,但依然能闻到那股熟悉的、略带苦涩的香气。
我折了一枝开得最盛的黄菊,轻轻别在奶奶的鬓边。她没有躲,只是抬起手,摸了摸那花瓣,说:“你爷爷以前也这样给我簪花,每次都簪得歪歪扭扭的,还要说好看。”她顿了顿,“其实不好看,但我每次都笑着说好看。”
我扶她回屋。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廊下那丛菊静静开着,黄的白的,在暮色里,像一盏盏不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