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草心
2026-10-13
作者:吴献忠
母亲89岁了。三年前不小心摔了一跤,原本硬朗的身体便每况愈下。三年多来,她经常住院,在陪护母亲的日夜里,往事从岁月长河里缓缓浮上来,萦绕在我眼前。
我想起了六岁时的旧事。那年春天,三姐患了重病需要动大手术,得花费超出承受能力的医药费用。在一片“算了吧”的好心建议中,父母没有犹豫、没有放弃。父亲从生产队借来一条船,架起了船棚,还用废旧铁桶做了个简易“行灶”,带上必需生活用品,在一个春雨霏霏的凌晨,父母带着三姐和我,一家四口摇着小船踏上了颠簸流离的寻医求治之路。
父母轮流着摇船。小船在河、荡、湖、漾中飘摇前行。第二天下午抵达景德路上的苏州儿童医院。小船停在离医院不远的一条市河里,父母轮着去医院照顾陪护。闲着的就在船上负责做饭、送饭和打理日常。父亲差不多过十来天要回老家一趟,当天去次日回,背来一些米与蔬菜。有一次我跟着父亲回家,为节省船票开支,坐船到北厍再走20多里地回家……父母把仅有的钱都花在给三姐看病上。有一天,我尾随母亲去菜市场,远远看到母亲在垃圾堆里捡拾菜叶子和用来烧火的废弃柴禾。
那年我只有6岁,做不了什么事,帮不上什么忙,父母是因为当时我太小,搁家里不放心才带在身边照顾的。年岁渐长,岁月渐晚,儿时的很多事都记不太清楚了,但那段吃住在船上,带着三姐看病的经历却深植在记忆中。我不止一次梦到一条大河,梦到父母摇船的背影。在梦里,那背影让我觉得安全而宁静。那时我虽然不懂,却真正体会到了“骨肉深情、风雨同舟、生死与共”这些词的分量和意义。
我小时候体质较差,生性敏感又脆弱:冷了找妈、饿了找妈、病了找妈、痛了找妈……母亲是消灾祛病解痛排忧的“灵丹妙药”,母亲的怀抱就是无忧无惧、温暖如梦的“人间天堂”。
如今母亲摔跤骨折后,身上酸疼之处都贴上了膏药。有次我帮着换膏药,看着那满是沧桑、瘦骨嶙峋的胸膛,不敢相信:这是我曾经的“人间天堂”吗?
陪护在母亲的病床前,总想起她这许多年来的勤劳和辛苦,田间地头、屋里屋外,干完农活干家务,养大子女又照顾孙辈。母亲像一个转动不息的陀螺,似乎永远不会疲惫,一生都在为生活奔波,为子女操劳。
三姐说,父母给了她两次生命,我也经常感慨“烧香拜佛,不如孝顺父母”。人世间最动听的声音是母亲唤儿的声音,在乡村的田野上,在生活的烟火里;人间最动听的声音也是儿唤娘的声音,在母亲的病床前,在深夜的睡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