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上海，长在上海，霓虹灯下的南京路、梧桐树下的衡山路、老洋房颇多的圆明园路……大街小巷，我走过很多遍。这份熟稔像一张手绘的旧地图，牢记于心。渐渐地，手握方向盘的时候，也会生出几分心虚。我这个老上海，总会遇上各式各样的新难题。

  好多年前的一天早上，我驱车去开会。天色阴沉，潮湿的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眼看就要下雨。我心想，这么点路，闭着眼睛也能开到。谁知，刚驶上熟悉的路，傻了眼——前面的车流像一条凝固的河，红彤彤的尾灯连成一片，望不到头，喇叭声此起彼伏，一定是前方出了交通事故。完了，会议九点钟开始，我要迟到了。

  情急之下，想起手机里的导航App。慌忙点开，屏幕上路线即时刷新，一个柔和的声音提示：“前方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严重拥堵，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照着指示拐进一条陌生的小马路，这条路我从未走过。它窄窄的，两旁是老旧的新式里弄，晾衣竿横斜在半空，买好菜的阿婆爷叔拎着各色马甲袋，慢吞吞地走着。车轮碾过潮湿的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喧嚣被隔得远远的，反倒生出一种别样的从容。拐过几个弯，开了一公里多，再并入大路，视野豁然开阔，居然提前五分钟到达目的地。

  “旧地图”找不到的路，导航替我找到了。我松了一口气，内心生出几分感激。

  从此，我养成了上车便打开导航的习惯。有朋友笑我：“地道的老上海，还要靠导航认路？”我笑而不语。时代在变，上海也一直在悄悄地重新规划路线——昨天还可以左转的路口，今天立了块“禁止左转”的牌子；一条小马路，什么时候变成了单行道？新修的马路一条接一条，名字都是陌生的，像是从地里突然冒出来的。城市在不停地更新它的地图，谁要是抱着旧地图不放，只怕走到哪儿，都要听到“您已偏离路线”。

  早高峰和晚高峰像潮汐一样周而复始，加上白天黑夜、晴雨和气温的变数，开车的难度会增加好多倍。单凭老经验，这些新难题哪能应付得过来？

  再说，导航给出的，不只是一条出行路线，更是一份心中有数的踏实。输入目的地，屏幕便会显示预估到达的时间。有了这份参考，接送孩子不会慌乱，赴约办事也从从容容。渐渐的，我悟出，导航让人踏实的，从来不是它认得所有的路，而是它永远为我预备着第二条第三条路径。

  有人说，依赖导航，是不是老了，开始认怂了？我不这么看。上海的道路环境在变，开车人的思维也要变。老经验就像那张旧地图，画着我全部的青春，值得珍藏；可它画不出今天的新路径。宝贵的经验之外，更要有一颗乐于学习新本领的心，愿意更新，愿意“重新规划”。这，或许就是一个老上海在新时代里的活法吧。

  车子再次启动，导航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前方路口请直行。”我微微一笑，踩下油门，汇入车流。窗外，上海的灯火次第亮起，那么熟悉，又那么崭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