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着衣

2026-10-07    作者:赵长春

  题目没有错,就是用草木的自然颜色染制衣服。

  草木染衣,总有几千年的历史了,是老祖宗的发明。创意之初,在于爱美。想当年,新书发下,白纸黑字,间有很少的几幅插图。走过洋麻地,花儿正开,红红,黄黄,紫紫,掐下几朵,用花朵的汁水涂染插图中的人和物,红、黄、紫。黑色的头发,插图中本就是黑的。想把空白处涂黑也可,用洋麻花的蕊柱,黑得恣意。如此这般,指头都染了颜色,闻起来有花香,甜腻腻的。

  用来染衣的草木实在太多。少年时代割牛草,钻进庄稼地,镰割绳捆,肩扛腰顶,褂子上就着了青草色。有的可以洗去,有的永远附着于袖口、肩衬。所以,下地干活,得有一身比较破旧的行头。

  有个周末的下午,我从地里回来,赤脚,裸膀,看见同班女生来走亲戚,其姐嫁在我村。天哪,少年的羞涩让我赶紧穿上挑在锄把上的褂子!人家也脸一红,匆匆而过。

  草能染色,有名的不少:蓝草、紫草、茜草,还有红花、小桃红、郁金香,每一种都富有诗意。

  木能着色,指木本植物的花果。黄连、栀子、苏木、山竹壳,还有黄栌、槐米,等等。核桃的果皮也能染色。刚从树上打下来的核桃,果皮青青。想吃鲜核桃仁,就得砸去青色的果皮。砸吧,手上、石头上、衣服上,起初是褐色,后来是黄色,很难洗掉。特别是手上,好像就为证明我偷了邻家的核桃,一个多月让我不好意思伸出手来。来年八月,面对核桃的诱惑,又忘了尴尬……并非核桃多好吃,就是想满足少年的好奇心与破坏欲。

  还是小时候,春天,走乡串村的货郎挑着担子,叫卖各色染料,红、黄、紫、青。女人们在货担前比较着,买不同的颜色。回家涂抹在各家鸡娃的屁股、背部和肚腹上,以示区别。大人们说,这些颜料,就是用草木配置的,原料不值钱,卖起来值钱。大人们说,人家真能。其实,是老祖宗能,《天工开物》里介绍得很清楚。那时,没有精密仪器化验,没有元素成分分析。他们硬是能琢磨出五种红颜色:大红、桃红、水红、银红、木红,只需增减红花的用量。

  草木上身,是老祖宗长期琢磨积累的发明。西周时期,掌管染料的官职名为“掌染草”,于春秋两季征收可用作染料的草类,称重收纳,待需要时颁授给负责染色的“染人”。《齐民要术》《物理小识》都有与草木染料相关的文字,比如染色后要保证着色,就加矾,明矾、绿矾、胆矾。如此,再洗,颜色不掉,也不变。天青、月白、银红、秋香绿,在阳光下斑斓。

  还是小时候,秋高气爽天,母亲把经年的白布取出来,在阳光下晒着。然后烧一大锅水,投入草木染料,搅匀,加矾,浸布,煮,翻动均匀,捞出,浸入大木桶,放凉,再挑到河边漂洗,然后晾在青青黄黄的草地上。等到下午,布匹干透,染色成功。春节来临,给我们做衣裳被褥。香,阳光的香,河水的香,草木的香……

  那时候,好像什么都香。穿上这样的衣服,人也香了。大年初一早上,邻家的红一身新衣,在我家院门前显摆,说她的衣服香,我凑上去要闻,红的母亲一把拉过红,瞪了我好几眼。

  为这,好几天,我妈没理她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