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那条江

2026-10-07    作者:邓安庆

  轮船开动时,坐在我身后的孩子们骚动了起来。他们扒住船舷,兴奋地喊:“船开啦!开啦!”汽笛声响起,船头一点点地掉转方向,往瑞昌的方向驶去。我起身站在孩子们旁边,看着灰白的江水拍打着船底,风催起一层又一层浪,对岸的江南丘陵在阴沉的天空下越发显得苍郁。这样的场景,与我小时候看到的毫无二致。依旧是破旧的轮船,依旧是兴奋的孩子,依旧是这样包含着水腥味的风。而我再一次站在这里,已经是二十年后了。

  渡江去瑞昌再看一看,一直以来是我的夙愿。每一年回家,我都心想着要抽出一天时间过去一趟,可都因为各种缘由没有去成。这一次,我终于克服了自己的懒怠。在收拾背包时,母亲一直说:“哎哟,过去做么事嘞?都这么多年了。”我说:“我就是想去看看。”我还记得九岁时,母亲在菜园里忙活,父亲站在一旁劝说她跟自己一起去江对岸的江西瑞昌种地,毕竟靠屋里几亩地,很难养活一家人,而江西的土地税比起湖北来少了很多,去那里租地种,或许能闯出一条生路来。母亲说:“庆儿这么小,我么放得下心?”父亲说:“他在家里读书,有他爷爷看着,没得事。”母亲虽然百般不情愿,还是随着父亲去了。

  就这样,从我九岁到十四岁,父母亲一直在长江两岸来回跑动,家里五亩地,瑞昌十五亩地,这边半个月,那边半个月,以此来供养着我和哥哥念书。我也从一个小孩子逐渐长成了少年。虽说有爷爷照料,但他年龄太大,又脾气暴躁,所以基本上是我自己照顾自己。我学会了做饭、洗衣服,也学会了如何与孤独共处。正是在那些无人陪伴的夜晚,我点着煤油灯,在白纸上画想象中的地图,创造出幻想中的人物,让他们给我作伴。我后来喜欢上写作,与这段经历紧密相关。

  船行江中,江水平缓地往东流去。以前每当我放假,父母亲都会回来接我过去。父亲骑着自行车,母亲坐在后头的车座上,手里拿着装得满满的蛇皮袋,我坐在前头的横杠上。长江大堤在我眼前蜿蜒前去。等到了轮渡口,很多跟我父母亲一样到江西的人聚集在江畔。他们各自手中拿着锄头、提桶、棉被等,见到我父母亲,亲热地打着招呼。上船后,大家也不坐着,都喜欢站在船舷边看江水。有时候船上会放音乐,母亲会兴奋地跟我说:“你听,是《九妹》!”黄鹤翔的歌声在船舱里回旋,我们也跟着哼唱起来。

  船靠岸后,我随着人流踏上了瑞昌码头镇的地界。当年,船靠岸后,父亲再一次骑上自行车,带着我们往山里去。我始终记得起伏的公路,父亲骑起来颇为吃力,路两旁的丘陵绿意葱茏,村庄隐没在竹林之后。要骑上很久很久,才能到种地的村子。但这次我坐上公交车,不到一刻钟就到了目的地,下车后在路边徘徊良久,力图把眼前的场景与我的回忆挂钩。毕竟二十年过去了,很多老房屋已经拆了,新的房屋盖了起来,路上走动的人,是新一代的人。费了半天力气,反复确认后,我总算找到了当年去父母住处的上坡路。昔日这里是红土坡,一下雨,十分黏脚,现在成了一条平缓的公路。

  站在小屋门口,看向前面的梯田和群山,跟二十年前比起来,没什么两样。地里有人在收割菜籽,他们一定还记得我父母亲。而当年那个瘦瘦的,没事儿就喜欢在路上自言自语的小男孩,他们还会记得吗?天气闷热潮湿,我离开小屋,往屋后的山头走去。那时候每当天空清朗,晚上我就会上来吹风看星星。现在站在山头,一切看起来都小小的,山坳的村落,山脚的湖泊,山间的田地,一目了然。我还记得母亲因为胆结石的缘故,在床上痛得呻吟,又没有钱去医院,而我只能守在旁边手足无措;我还记得洪水要来时,住在低处的乡亲带着他们的孩子借宿在我们这里;我还记得我们吃水很困难,大人从山谷挑水,扁担压得吱嘎吱嘎响……这些记忆如此鲜活,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待了半晌后,我准备下山了。最后一次回望小屋子,它沉默地站在那里。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来,也许下一次来,它已经变成了瓦砾堆。父母亲后来离开此地,是因为棉花放在小屋里反复被偷窃,这样的事情发生多了,让他们深感不安。终于在我读初二时,他们结束了在这里的种地生涯,彻底回到了老家。二十多年来,他们没有再回来过。母亲也不理解我回来看什么,但我心里很清楚,这是一次对过往的交代。毕竟,我们在这里度过了一段非常艰难的日子。下山没多久,公交车就来了。上车后,来不及坐稳,车子就往码头镇的方向飞驰而去。

  我连一声告别都没来得及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