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芽芋艿

2026-09-29    作者:张福生

  刚刚过去的中秋,全家吃了顿团圆饭,餐桌上,我说起了父亲爱吃的红芽芋艿。

  红芽芋艿,又叫红梗芋艿。与一般芋艿不同,它有一个显著的特点,顶部有红红的一圈,而且粉、糯、嫩,一烧就酥,中看更中吃。听父亲说,只有我们乡下老家的那种才好吃。

  江南地区(尤其上海)素来有中秋吃芋艿的传统习俗。芋艿谐音“运来”,寓意好运降临。记得小时候,每到中秋前夕,父亲让我写信去乡下老家时,特别关照:如有亲戚来沪方便的话,请带些红芽芋艿。因为,那时物资短缺,流通不畅,在上海的菜市场买不到这种芋艿。

  中秋晚上,皓月当空。全家人围桌而坐,慢慢品尝着亲戚从乡下带来的红芽芋艿,剥皮,蘸糖,一口下去,糯在嘴里,甜到心里。吃了一只又一只。父母亲却很少动筷,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们,那眼神比月光还温柔,比糖还甜。那一刻,我总觉着,他们看我们吃,比自己吃还要欢喜百倍。

  平日里,但凡有亲戚来上海捎上红芽芋艿,父亲总是眉开眼笑,叮嘱母亲去买块豆腐,烧豆腐芋艿汤。这种汤的做法是,把芋艿煮熟,放入豆腐,水沸以后,放入少许淀粉勾芡,再撒上一把葱花和调味品。这个汤吃起来,真是鲜得眉毛要掉落。芋艿还有红烧、清蒸等多种吃法,但芋艿豆腐汤是父亲的最爱。

  成家之后,节日的仪式感渐渐淡了,我也时常忘了“中秋三宝”——芋艿、毛豆、鸭子。可每到中秋,我仍会提着两盒月饼去父母那里,与兄弟姐妹聚在月下,围坐一桌,丰盛的菜肴中,少不了还有一锅芋艿毛豆。我们边剥边聊,笑语盈盈,真有“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的恍惚——那一刻,人间烟火胜过天上宫阙。

  然而,“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母亲先走了,父亲也老了,住进了护理院。从此,中秋夜再没了那张围坐在父母身旁的圆桌,再没了品尝红芽芋艿的团聚之欢。

  可父亲对红芽芋艿仍是一往情深。一年中秋,我们前往医院探望,父亲说起了家乡的红芽芋艿,喜形于色,仿佛人也精神了。为了满足父亲的心愿,我们特意托人从乡下老家弄来红芽芋艿,专门烧了一锅红芽芋艿豆腐汤送去。父亲看着乳白色的汤汁,红红的芋头,绿绿的葱花,深深地喝了一口,所有的言语尽在眼眶饱含的泪花里。

  父亲走了多年,如今我也年过古稀。去年,有幸与老友同游故乡海门,在宾馆里偶然翻到《追梦海门》一书,读到“何以媲美千年人参”一章,才真正解开了父亲喜爱红芽芋艿的缘由。这种芋艿不仅有质地细腻、千香回甘的风味,而且种植的地方跨过一条河,那种特有的风味就有所改变了。据说,当年清代状元张謇曾精选家乡的红芽芋艿进献慈禧太后,慈禧尝后大加赞赏。询问张謇得知是其海门家乡的芋艿,脱口而出:“这个芋艿可与千年人参相媲美。”那一刻,我猛然醒悟:红芽芋艿是我们家乡特有的风味和自豪,是镌刻在父亲骨子里的乡愁。

  一枚小小的红芽芋艿,承载着我的童年时光,镌刻着亲人温情;它把爱意烧得这样软,这样糯,让你一生都忘不掉那个入口即化的瞬间。

  岁岁中秋,芋香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