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亮了，一群银发女士戴着斗笠，踩着《采茶舞》的节奏鱼贯而出。我在台下拍照，取景框里闪过一张脸，眉眼的轮廓很熟悉。细看，又有点陌生。

  是王姐。我轻唤一声。十多年前，临近退休那阵，我和她共事过一段日子，那时，她眉间常带着忧郁，我也听说过她的一些家事。

  音乐歇了，掌声起，她和舞伴们从舞台拾级而下。我迎上去，她先是一愣，随即笑着一把拉住了我。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她一边擦着额角的汗一边说话，语调轻快。

  退休后，王姐被邻居拉去跳广场舞，跳着跳着，身体就活泛起来了。后来，她们十几个老姐妹自发组建了舞蹈队，取名“晚霞”，每周排练两次。社区有活动，就去表演，还曾去养老院演出。“看我们跳舞的时候，养老院的老人也会拍手，大笑，有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太还跟着晃脑袋呢。”

  我问她，参加比赛，是否得过奖？她摆摆手：“没拿过。可是，我们十几个人，个个都开心。跳舞就是为了开心，老年人，开心最重要。”她忽然停下来，看了看周围，将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有时候我觉得，退休就像第二次投胎。”

  见我一脸疑惑，她咯咯一笑，摆手说：“当年，一想到要退休了，心里就空落落的。现在跳舞有了瘾，一天不跳，就像缺了点啥。”我说：“你讲话的语气和表情，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她的脸微微一红：“人的脾气，是跟着日子变的呀。”

  “其实，是现在的日子好过了。”我说。她悄声告诉我，年轻时，她和丈夫争吵不断，都是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却时常阴着脸，几天不搭腔。如今，她丈夫退休之后也有了爱好，每周三去老年大学上书法课，雷打不动。两个人一动一静，各忙各的。回到家，夫妻俩说说排练，聊聊临帖，慢慢地，以前那些引发争吵的烦心事就没有了。现在，她丈夫包揽了接送孙女上学放学的任务，有时她排练回家，老伴还会拿出一包饼干或一只香蕉，让她补充体能。王姐说：“我现在只觉得心顺，心宽，做事手轻，跳舞脚轻。开心了，就有精神，好像每天都是新的日子。”

  我被王姐的话逗笑了。我经常和同龄的姐妹闲话，大家说得最多的，是退休以后要老有所伴，做喜欢的事，学喜欢的东西，过快乐的日子。“每天都是新日子”，是王姐的首创。面对笑盈盈的她，我从心底里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