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放了几天假，同事立刻买了飞机票，准备去北京看望她父亲。我和她开玩笑：“这一年来来回回好几趟，够买好几只名牌包包了。”同事笑了：“名牌包以后可以买，能陪爸爸的时间不多了。”我的心蓦然一动，这看似平淡的语气里，包含了多少依恋和不舍啊。

  同事是由她奶奶带大的。她的父母都是上世纪60年代的大学生，毕业后在北京从事航天方面的工作。后来，她有了一个妹妹，妹妹一直在她父母身边。

  小时候，她总觉得身边只有奶奶，在父母面前，自己是多余的人。她怨恨过父母，特别是母亲，怪她狠心，把她一个人留给了奶奶。

  奶奶临终前，她拉着奶奶的手痛哭不止。奶奶却断断续续对她说了一句：“囡囡，奶奶对不起你。”她这才知道，当初，并不是妈妈狠心把她扔给奶奶，而是害怕孤独的奶奶硬逼着妈妈把她留下，给老年的自己做个伴儿。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她心里五味杂陈。她不怨恨奶奶，她理解奶奶。但她的心里也满是自责，为自己这么多年对父母的误解。

  她忽然回想起许多往事。

  小时候，每年暑假，父母都会接她去北京度假。每次去，他们都会买很多好吃的回来，稻香村的点心、奶油冰糕，她总是一脸嫌弃，觉得稻香村的点心太硬，奶油冰糕像面疙瘩，哪有奶奶买的五芳斋黄松糕、光明牌中冰砖好吃。每次，妹妹都吃得津津有味，说，平时根本没机会吃到这么美味的食物。

  她还想起上初中那会儿，父亲总是想方设法争取来上海出差的机会。每次来都带给她整整一皮箱的卫生巾。父亲说，这是母亲特意为她买的，女孩子要特别注意经期卫生。奶奶年纪大了，未必懂这些新生事物。她年纪又小，不一定会注意这些细节。那时候，她总觉得母亲多此一举，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母亲的良苦用心。如今，她也是一个小女孩的母亲了。

  最让她感慨的是，这么多年了，父母尤其是母亲，竟然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当年她被留下来的真相，也从来没有对奶奶有过丝毫的抱怨。相反，母亲总是交代她，要对奶奶好一点。一个老人，独自一人把她拉扯大，不容易。

  从那以后，她不再排斥双亲，渐渐地跟父母亲近起来。

  逢年过节，她会带着丈夫和女儿一起去北京看望父母。父母像她小时候一样，买来他们眼里最好的吃食。在父母殷切的目光中，她慢慢地品尝着，奇怪的是，一点也没有了小时候难以下咽的感觉，反而觉得别有一番风味。

  父母也会带他们去好看好玩的景点。那年春节，他们全家去北京过年。父母和妹妹全家陪着他们去逛庙会。北京的冬天很冷，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还冷得直打哆嗦。但被簇拥在家人中间，她的心里是暖暖的。她手里高高地举着一支冰糖葫芦，边走边吃，笑得像个孩子。

  她本来以为，这样的日子还有很多很多，她还可以陪父母走很长很长的路。前年夏天，她正在上班，忽然接到妹妹的电话，母亲突发脑溢血，紧急送医。她立刻买了机票飞往北京。在ICU抢救了几天，母亲还是没能救回来。

  母亲走后，她便决定要用更多的时间陪伴父亲。只要一有空，她就飞去北京。因为她忽然领悟到，人生苦短。能和亲人朝夕相处的时间也很短。前半生，她已经错过了太多和父母相处的机会，接下来的余生，她要把时间尽可能地用来陪伴父亲。

  子欲养而亲不待，人间至痛之一。她不想自己的人生再次面临这样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