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熬暑”到“赏秋”
2026-09-08
作者:尹小英
入伏之后,日子就变成了熬。空气是稠的,粘在皮肤上揭不下来。风扇转了一整天,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午后的马路泛着刺眼的白光,柏油微微发软,踩上去有种不踏实的陷落感。人走在外面,像一片被晒蔫的菜叶,浑身没有一处是撑得起来的。那时候日子最大的盼头,就是从一个空调房间,逃到另一个空调房间。
吃饭也是应付。面条煮好过凉水,三口两口扒完,碗都不想洗。西瓜从冰箱里捧出来,切得歪歪扭扭,蹲在厨房角落啃,汁水滴了一地也懒得擦。脾气跟着气温一起涨,为遥控器,为拖鞋放错了位置,为一句不该说的话,就能跟身边人冷战半天。整个夏天,人都缩着,如同陷进一团湿棉花里,怎么挣都挣不脱。
处暑那日,并没有惊天动地的降温。黄昏时分我从书房起身关窗,手指碰到窗框,那触感让我愣了一下。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风绕着手腕打着细小的旋,仿佛一缕丝绸从指缝间滑过。那一刻我意识到,身体里那根绷了三个月的弦,松了。
第二天早晨,我在阳台上站了五分钟。平时那里是个火炉,多待一秒都像受刑。但那日晨光从楼缝间斜斜切过来,带着薄薄的金色,温的,不烫。楼下的老人搬了藤椅坐到单元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喝茶,脸上没有汗。我远远看着,越看这画面越透着一股妥帖,是从前没有过的。
走在路上,眼睛开始往上看。头顶的梧桐叶还绿着,但叶与叶之间的缝隙变大了,天从那些缝隙间漏下来,是一种干净的、淡淡的蓝。我不再需要紧贴着墙根走,不必算计哪片树影能多遮住一寸日光。我就走在路中间,步子放慢了,踩到了几片卷边的枯叶。那细碎的声响,恍若秋天在咬一颗脆枣。
从“熬暑”到“赏秋”,不过心境一念之差,却走了整整一个季节。处暑不是夏天的葬礼,它是生活从攥紧拳头到摊开手掌的过程。原来很多苦,熬着熬着,不知哪一阵风过,就不必再熬了。而你回过头去,发现那些大汗淋漓的日子也并没有白过。它们把“舒适”二字衬得格外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