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让她知道
2026-08-25
作者:邓安庆
出租车进入隧道后,中途忽然熄火了。师傅把车子停靠在路旁,很抱歉地请我下车,“这里离你家不远了。你往前走一截就能出去。”看着一辆接一辆的车飞速地往隧道出口奔去,又没有预留给人行走的路,这让我怎么走出去?万一被车撞到怎么办?但这样等着也不是办法,虽然万般不情愿,我还是下了车。师傅也拨打了救援电话,等拖车过来。背着沉重的背包,拖着拉杆箱,小心翼翼地贴着路边走。在那些驾车飞驰而过的司机看来,我可能是个不懂规则的乱闯之人吧。他们不会有人冒险停下来带我来离开的,而且这里也不允许停车。
正巧此时手机震动,我拿起一看是母亲打来的。她问我:“你在哪里?怎么你那边那么吵?”得知我在隧道时,她语气焦急起来,“那该怎么办?你要小心车啊!”我忙回:“晓得。你莫着急。”她说:“我怎么能不着急呢?你这样太危险了。”我原本又疲累又沮丧,此时更添烦躁,“我不跟你说了。太吵了。”不等她回应,我就挂了电话。风从隧道口灌进来,又热又闷,汽车的尾气扑面而来,躲无可躲。手机还在震动,不用看,我就知道是母亲不断拨打过来的。但我跟她赌气一般,不愿意再接。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那时每天从苏州家里出发,到上海上班。到了晚上,再从上海坐高铁赶回来。有一次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回苏州的高铁,等我浑身是汗地坐下来时,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她问我吃饭了没有,我告知她还在高铁上,来不及吃晚饭。手机那头传来母亲讶异的声音:“都晚上七八点了,你怎么还不吃饭?”我解释了一通,母亲回:“好烦!你天天这样跑来跑去,连饭都吃不上,怎么能行呢?”我安慰她:“没关系的。在大城市上班就是这样。”母亲连连说“好烦”。此时车子开动了,车窗外夜色正浓,我感觉到深深的疲倦。原本已经很累了,我还要安抚母亲的情绪,向她确保我没事。
但我的“确保”却如此不堪一击。一直生活在乡村的母亲,并不了解大城市的快节奏,也不知晓上下班需要付出的心力,但她只需要在手机的那一头听到我的声音,立马就会知道我的身心状态,是高兴还是难过,是感冒了还只是嗓子不舒服。所谓的“母子连心”,在我跟母亲之间常常是成立的。这既让我感动,因为母亲的爱总是如此直抵人心;又让我畏怯,因为我并不想让她知道我在生活中遇到的那些困难和窘迫,但她却总能敏锐地突破我的伪装,一下子就能感受到。但感受到之后呢,她也没有办法帮我解决,只能干着急。而她一着急,我就必须打足精神去抚慰她。而这又加深了我的疲惫感。
我一边在隧道里战战兢兢地往出口走,一边在手机的不断震动中,想象着母亲在我未接电话的这段时间,一定是坐立难安的。她捏着我给她买的老人机,在父亲去世后留下的空旷房间里,不断地拨打我的电话,可是又得不到我的回应。这个时候她又无法求助他人,会不会急得掉眼泪?就算她知道我在外面可以很好地照顾自己,我也一直努力给她留下这样的印象,但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该怎么办呢?当我还小时,她可以紧紧地把我护在怀里,不让任何危险靠近我。而今我已经长大了,离她越来越远,就算她对我生活的世界越来越了解,可她依旧放心不下,更无法伸手帮我一把。甚至就连我遇到的是什么样的麻烦,也常常无法理解,只知道我身陷困境。这样的无力感,让她备受折磨。而此时的我为了安全,又不能贸然接她电话,同样备受折磨。
终于从隧道里走了出来,来到了人行道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母亲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确认我安全之后,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我说了,我没事的。你莫担心。”听我说完这句话,母亲那边传来羞怯的抱歉声,“哎呀……我晓得……我晓得你没事的……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听到了她声音里的颤抖,但我敷衍了两句,迅速挂了电话。因为我担心她也会听到我声音里的颤抖。
而我,并不想让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