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的乡村虽然贫穷，还是有不少红白喜事的流水席给孩子们带来乐趣。流水席上的菜肴，不乏园中时蔬，也有自家磨制的豆腐，以及豆干、豆腐皮，有自家养的鸡、水塘里的鱼、红薯淀粉做的圆子，相比平时的豆角、茄子、辣椒、香蒿，那是丰富多了。

  酒席摆开来，少则十几桌，多则几十桌。本村的、外村的亲戚，都要招待。房子小，能同时开席的只有三四张桌子，所以，吃酒席至少要安排两到三轮。

  每次上桌的菜品相同，先后次序，就得看各自的身份了。小孩子有什么身份呢，多半是在桌边候着二轮三轮。

  堂屋一般排开三桌，每桌十人。坐满以后，上菜的都要侧身而过。大人坐在堂屋后边重要的桌上，他们依照与主家的亲疏关系、辈分尊卑、年龄大小，包括职务高低、家底厚薄等排定座次。这些要素可能彼此冲突，所以，大人先是谦让，暗中都在按自己认定的规矩较劲。在孩子看来，拉拉扯扯，纯属浪费时间。有人为座位安排不公伤了自尊拂袖而去，孩子看了，暗自想，大人真是蠢。这般好的酒菜，吃完了再打一架也不迟，何必提前离席？

  孩子在门口的末桌，不讲究位次。前一轮还没吃完，后面就有人前胸贴后背地等待。正在埋头吃席的孩子，后面都会站着另一个孩子，本来一桌十人，如此一坐一站，就有二十个人围着桌子，煞是壮观。前面吃的人感觉后背有人贴上来，也不紧张，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奏大快朵颐。等待的人眼睛盯着桌上的菜肴，“观之止而神欲行”，眼珠随菜肴流动，顾盼神移。

  有害羞的，很快被人挤出桌子，那就要再等一轮了。那些多次被挤出去的孩子，会被人哂笑：“孬子，连吃都搞不到嘴。”站在后面大咽口水的，会被人嘲笑：“没出息。”

  得体的做法是，既要按照规矩排队，勇敢地站到候选位置上，又要目视前方，用余光观察正主就餐的进度，时刻准备着冲上前去。人家正在加快节奏进食，你急不可耐地在后面推搡，这就过分了，会被讨厌；人家慢悠悠地吃，忘了后面饥饿的你，也过分了。你可以在后面假装被上菜的挤了一下，大声说：“别挤我，急什么呢！”

  跟人打交道的分寸感，是孩子们在排队吃席的过程中自己揣摩出来的，根本不用人教。

  孩子渐渐长大，发现一生中不知要吃多少次这样的“流水席”，年资、人脉、学历、著作、课题，都是排座位的要素。那些坚定地站在后面等候，丝毫不觉得尴尬的孩子，长大后，为了在各种地方都能吃上“席”，都会不断寻找进取的机会，毫无赧颜。倒是另一些从小害羞的人，讲究了体面，有时又不免乱了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