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他来”
2026-08-04
作者:邓安庆
穿雨靴是对的。经过连续几天的大雨,道路极其松软,踩下去就是一脚泥。母亲在前面带路,我在后面趔趄地跟着。坟地在一大片田地中央,经丰沛的雨水滋养,野草疯狂生长,母亲拿着铁锹生生砍出一条路来。路的尽头,就是父亲的墓地。再过几天,就是父亲的周年忌日。父亲下葬后,我就没有回过家。要不是这次家乡有活动,邀请我回来参加,恐怕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祭拜他。不管怎样,此刻我站在了父亲的墓前,母亲喊道:“老头儿哎,你细儿来看你了。”我想喊一声“爸”,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现在情绪控制得很好,再也不会突然哭出声来。昨天傍晚时分,我跟婶娘坐在家门口乘凉。婶娘说起去年的这段时间,她天天过来协助母亲。父亲虽然看起来很瘦,搬动他却没那么容易。母亲和婶娘吃力地把父亲从床上架起来,一点点地挪到轮椅上,再推他到门外,让他透透气,等父亲累了,婶娘和母亲再把他推回屋里,一点点地挪到床上……听到这些细节时,我察觉到自己喉咙发紧,鼻翼发酸,眼眶湿润。为了不哭出来,我抬头去看天边的晚霞。婶娘讲述时,母亲洗完澡也过来坐下,好半晌,才小小地感叹了一声:“去年这个时候真是难熬啊……”
一年前,下葬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而今坟头上已经长满了青草,去年插在坟上的花圈,历经风风雨雨,只剩下了竹架子。母亲蹲下身子,点燃了纸钱和叠好的元宝。风吹来,纸灰随风飘扬。我又一次感到悲伤如潮水涌来,但泪水没有滑落下来。对着坟头,我终于喊道:“爸爸,我回来看你了。我一切都挺好的。你在那边好不好?”母亲拿着竹棍,挑开纸钱,让火苗更充分地燃烧起来,“老头儿哎,你在那边,要记得保佑屋里人个个健健康康,晓得啵?”没有任何回应,但有风吹着坟地后面庄稼发出的沙沙声。
我不在家里的这一年,母亲时不时会来父亲的墓地,有时除除草,有时添添土,有时什么也不做,就站在那里说说话。小时候最让我烦恼的就是到了凌晨四五点,睡在父母亲中间,常被他们的说话声吵醒:上个月给哪家送礼送了多少钱,今天要不要去锄草,过几天要不要去探望生病的亲戚……他们总是说着这些琐事。当年我总是在半睡半醒时抗议,他们随即会压低声音继续说话。而现在母亲每天醒来,寂静压倒了一切,只有窗外的鸡啼声和狗吠声,楼上楼下再也不会有更多的杂音出现了。阳光洒进来,雨水打在了玻璃上,一只虫子从窗户缝隙钻进来……母亲看到了这一切,当她想开口说话时,再也无人听。
曾经我想过让母亲跟我到苏州的家中一起生活,她过年期间也确实来住过。但刚刚住到第二周,她就已经坐立难安了。这里没有她的亲朋,时常能过来陪她坐坐聊聊天;没有田地和庄稼,让她随时可以去料理;也没有熟悉的方言和道路,她走到哪里都惶恐不安……她迫切地想回到她熟悉的家里,哪怕父亲不在了,也有他留下的物件和回忆,每一样都是牵绊。她不能走得太远,她要留在原地。
我这次回来,到家时已是晚上九点,敲门好久无人应,走到前厢房的窗外,透过窗户望进去,电视机还开着,母亲歪躺在床边睡着了。这大概是独居近一年的母亲的日常。那一刻,要不是没有钥匙进不去,我真是不忍心叫醒她。
等纸钱和元宝烧完后,母亲拿铁锹把坟头上的杂草铲干净,又把松土拍实,这才跟我说:“回吧。”这一次,她又让我跟在后面,这样她可以从杂草丛中蹚出一条我可以安然走过去的路。走到半途,她忽然身子歪了一下,我赶紧上去扶住她。她笑道:“去年把你爸搬上搬下,膝盖着力受伤,到现在有时候还隐隐作痛。每回一痛,我就骂你爸老祸害!”我搀着她一边往前走一边说:“小心他夜里来梦里找你吵架。”她笑了笑,转头朝父亲的墓地看了许久,才回道:“蛮好的……我等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