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了一整年，终于决定休息一段时间。跟几位朋友一起飞到了塞尔维亚，开启了旅行的生活。从贝尔格莱德到洛维萨德再到苏博蒂察，一路上看到了很多的风景，拍了很多的照片。其中一位朋友时不时会把照片分享到家庭微信群，他的家人会热切地回应，并鼓励他“好好享受你的旅程”。这一点让我非常羡慕，我全程几乎没有发过一张照片给家人，也不是那么想公开分享自己的旅程。倒不是因为家人阻拦我出游，或者对我说过什么不好听的话，但我还是没有朋友那样轻松的心态。

  以前父亲在世时，有一次打电话给我，我正巧在外地，他问我在做什么，我说在内蒙古，刚想说我在旅游时，他紧张地追问了一句，“是单位报销吗？”这话提醒了我，我便顺着他说：“是啊，来回都是单位报销。”父亲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之后几次电话，父亲还要问：“你的钱单位报销了吗？”我回：“报了报了。”一个月后，父亲突然想起又问：“上次你去内蒙古那个钱……”我有些不耐烦了：“报了呀。都报了。”父亲这才彻底放了心。

  这些年来，我旅游时根本不敢跟父母说我在旅游，因为在他们看来这完全是浪费钱，他们认为应当学会着眼未来，把钱攒起来。“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没有一点积蓄，怎么能行呢？”他们总是这样说。因此每当我去国外旅游时，我总会说：“公司派我去国外出差了。等我回来了，再给你们打电话。”他们就夸单位福利好。是的，他们习惯说“单位”。如果能进入国家单位，我父亲就会觉得我拿到了铁饭碗，一辈子不用愁。

  我明明花的是自己的钱，却总有莫名的羞愧感。比如我会想：“我去旅游的这个钱，完全可以给父母买点儿营养品，还可以带他们去体检……”总之，钱花在自己身上，让我觉得我只会自己享受，很自私。吃到好的东西，心里会想：“父母一辈子都没有吃过这些食物，而我却吃到腻。” 时间久了，这种愧疚感会像一个无底洞，怎么都填不满。过年回到家，给他们添置新衣服，塞给他们钱，陪伴他们看电视说说话……能稍微缓解一点焦虑感。但一离开，又会重新涌起羞愧感。

  这让我想起读高中时老觉得自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每吃一口饭都觉得是自己把父母拖到不堪重负的境地里去的。父母来看我时，母亲带了一个开水瓶，瓶里还灌满了开水，其实学校可以打开水，但她还是坚持带着从几十公里外赶过来。非典时，学生不能出校门，几个月闭锁在校园里，每到周六下午，母亲便踩着三轮车带来她做好的饭菜（她一坐车就会晕吐），隔着学校的移动门递给我……这些细节我总是不太敢想。因为它们像是一把钝刀，一想起就会心口疼痛，眼睛泛泪。

  跟朋友详细地讲述了一下我的感受，他叹息道：“你不能老是被这种愧疚感绑架啊，你要有自己的生活。”我说：“其实不是绑架，就是牵绊。你跟家人牵绊在一起，他们痛，你也痛。你痛起来，他们也痛。但没有了他们，我真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能有谁这么爱我。”小时候，他们不在我身边，错过了我的童年；长大后，我不在他们身边，错过了他们的老年。我们相互错过，相处时间如此之少，实在是怅惘。

  父亲从生病到离世，我做了所能做的一切，可以说没什么需要内疚的。母亲因为身体原因，无法，也不喜欢旅行，但她的生活，只要我在，也不会有大的问题。对于生病的家人，我也给予帮助……既然能做的我都做了，为什么还是不能放松呢？甚至，哪怕公开分享自己的旅行，也会觉得十分局促呢。我想，可能是我太想做一个“不自私”的人，一个承担所有责任的人，而这又明显是我不可能做到的。这种矛盾的心态，撕扯着我的内心，也让我不能完全地“享受”做自己。

  想来，我要学会的是，当这种苦涩的心绪浮起时，对自己说：“你要学会放过自己。”希望在我的余生，能慢慢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