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还来!”

2026-07-14    作者:虞春新

  下午四点,二叔总会凑近窗台往外望一眼,然后走到房门口,下巴颏朝一边翘起,一只耳朵高一只耳朵低地听屋外的动静。有时还会忍不住“嘿嘿”笑起来。

  二叔在等什么?盼什么?因为有时他还会调好了闹钟。原来,上个月的某一天,就是这个时点,二叔刚打开房门,同楼栋刚上一年级的亮亮被外婆从学校接回来,恰巧经过门口。“豁二麻子!”突然,客厅里那只耐不住寂寞的鸡尾鹦鹉,撕破嗓门般喊了一声。阿婆一脸迷惑,转而阴起了脸。那几个字听起来实在是像骂人。二叔慌忙解释,一帮老头时常聚在客厅谈国际形势,自然没少提到海湾局势,把“霍尔木兹”读成“豁二麻子”,这完全不是鹦鹉的本意,没准它这几天嗓门有点不舒服。外婆的面孔当即红亮圆润起来,孩童一般。阿婆身后的亮亮一会左一会右地探着脑袋朝屋里望,仰起小脸蛋近乎乞求地问:“伯伯,那只鸟,我能跟它说说话吗?”“当然,”二叔拉起亮亮的小手,“它叫‘米米’,它会说很多话呢!进来吧。”

  “一小时十三分”,这是亮亮第一天在他屋子里待的时间。他把时间的零头都咬得很死。有亮亮陪伴了一小时十三分的那一天,是那么明亮,那么过瘾!

  亮亮那天被二叔邀进屋后,两人就站在鹦鹉的笼子边,等它说话。亮亮变着调子软硬兼施地逗米米开口,米米就是一声不响,对亮亮的窘境丝毫不加体谅。二叔在一边不停地向亮亮保证,米米绝对是一只能说会道的鹦鹉。“说话呀说话呀!”失望过度的亮亮,一句话连说两遍,就有了大人训小孩的口气。

  忽然,米米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哇——”,声音拉得很长,怯生生的,像在犹犹豫豫地探着路。二叔眉毛一挑,感恩似的看了眼米米。似乎受到了鼓励,米米“嚯”的一下站了起来,抖了抖羽毛,侧过它那张诡计多端的脸,用一只眼看看这一老一小,然后又侧转,用另一只眼再看看。停顿片刻,米米叫出的第二声就脆亮多了,像是醒透了,带了些等不及的急迫。第三第四声更是一声紧似一声。鹦鹉米米似乎很懂得二叔的心思,这老头太寂寞了,得把亮亮留住,包括第二天,第三天……

  后来的几天里,亮亮一直想听米米正确地说一声“霍尔木兹”,尽管他不太懂。有一次,就在亮亮向米米发问时,米米突然回了一声:“嗲佬!”亮亮问二叔,“嗲佬”是啥意思?二叔大笑起来,那种笑声就像哮喘发作,强烈又间杂着窒息。“‘嗲佬’是偶锅(我们)常州话,就是‘什么’‘啥’的意思。”二叔由于耳背,听电话时老是冒出“嗲佬”一词。米米的发音随了二叔的常州口音。米米口中时常爆出的“冷门”,使得亮亮时不时狂喜地蹦跳上楼,把有关米米的“号外”眉飞色舞地报给了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的外婆。

  近来,亮亮一进屋就很自觉地先做功课,最后才逗鹦鹉玩。默默看着亮亮做功课,是二叔特别享受的时光。间或,亮亮会做出各种奇怪的动作,比如小脑袋一忽儿左侧,一忽儿右侧。“亮亮在思考什么呢?”二叔把“思考”一词念得很戏剧腔,仿佛对亮亮新学会的把戏表示出耍逗式的重视。这种时候,亮亮就会指指鹦鹉。顿时,一老一小便止不住地笑到了一起。

  亮亮知道二叔耳背,每次离开前,都会让二叔摊开手掌,用食指在他的手掌心顶怕痒的地方写上几个字。此时的二叔,眉宇间的皱纹似乎疏淡得没了踪影,脱落了好几颗牙齿的牙床不停咬噬,偷吃了什么美食似的,默念着这几个字:“明天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