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那年，父亲在一个叫方墩的地方造桥，我跟着他在工地玩，住在生产队的仓库里。宿舍隔壁有个和我同龄的女孩，我们常在一起玩耍。

  有天午后，女孩捧着一个红纸盒来找我，纸上印着彩色的小动物，阳光洒在盒子上，包装纸上的油蜡泛着亮光，让人眼花。“这叫盒装饼干，里面的饼干和图片上一样，也是小动物形状的。”她说话时小辫子一晃一晃的，藏不住的欢喜，又娇声说，“这是姑妈送我的礼物。”

  我吃过饼干，但包在红色纸盒里的，见都没见过。我忍不住伸了手，说：“让我看看。”她往后一退，将盒子藏于背后，调门不高，但很坚决：“不行，你手上有泥巴。”这话让我生了气，我今天都没碰过泥巴，哪里有了？趁她不备，我上前一把抢过盒子。包盒子的纸滑滑的，上面印着的饼干像真的。心想，这么漂亮的盒子，里面的饼干一定特别好吃。我捧着盒子横看喜欢，竖看也喜欢。女孩见我硬抢了，还不肯放手，眉毛一拧，嘴巴翘起，不说话，也伸手来抢。我不松手，争来抢去几个来回，嘶啦一声，包装纸破了个角，盒子应声落地。

  “呜哇，呜哇”，女孩哭起来。哭声惊动了正在午休的父亲。父亲赶来，脚还没站稳，蒲扇般的巴掌就落在我屁股上了，满屁股顿时火辣辣的痛。我从来没见过父亲这么凶的样子，蒙了。女孩的父亲也赶来了，抬手挡住父亲继续伸出的手，蹲下身捧起盒子，轻轻揭掉剩下的包装纸，打开盒子，饼干的香味飘了出来。他将饼干均分，盒盖里的一半给女孩，盒底的一半塞进我怀里。

  “一起吃，吃完还是好朋友。”他说。父亲连连推辞，对方连连摆手：“这是孩子们自己的事，况且俩孩子天天在一起玩，饼干自然不分你的我的。”

  饼干确实很脆很甜，也很香。我们并排坐在壁脚上，谁也不说话，只管咔嚓咔嚓地吃，吃了一块再吃一块，吃到最后，才相互做个鬼脸，刚才的不快就算过去了。起身各自回屋，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刚跨进门口，父亲一把拉过我，拉进怀里，手掌轻轻按在我的屁股上，问：“还痛不痛？”我摇摇头。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人，不能去眼馋别人的东西，再好，不是你的，就不能伸手，抢是最最不对的，晓得哇？”“可是，盒子装的饼干我没见过……”我小声嘟囔。父亲看着我，看了好一会，才一字一句地说：“包装好看，饼干香甜，都比不上自己争气。你记住，人，要紧的是志气。”

  小小的我不太清楚什么叫“志气”，但父亲这些话，每个字都像石子落进心湖，沉甸甸的。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个午后，伴随着先痛后香甜，一个孩子心里有尚不太清晰的认知萌芽，关于“别人的”和“自己的”。而两位父亲，一个用巴掌教会我界限，一个用宽容教会我分享。

  一盒饼干，够我一生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