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江南杨梅红

2026-07-07    作者:夏 真

  明人李渔在其《杨梅赋》中开篇写道:“南方珍果,首及杨梅。”杨梅之异于他果,奇正在于它的蜜汁甘若琼浆,又杂着几分酸,一酸,便滴滴答答生津。世间最勾人留恋的味道,大概就是这酸酸甜甜得恰好。杨梅吃多了,牙齿酸软,连豆腐都难咬下。

  而梅雨绵绵到夏至,红了樱桃,绿了芭蕉。那芭蕉被雨打惯了,只管在窗前疯长,映得人面碧沉沉的;芭蕉树下,摆一盘红紫杨梅,闲来拈着吃,唇齿嫣然染了紫,墨迹晕在白裳上,便想起杨万里写四季风物的句子:“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他那日长睡起的情思,也多半是给这酸意吊住了。

  端午时节,白酒泡杨梅,加之冰糖,封入方瓶酝酿,是南方家家户户必有的习俗。酒是烈性的光阴,酿上一年,梅色渐退,酒色酡红,可是烈性与精华,都被杨梅一一吸了去。盛夏正午,风静日烈,一家人围坐方桌,每人倒上一大碗杨梅酒,几颗杨梅安卧碗底。酒甜,冲淡了酒的烈;杨梅果子,后劲却猛得很。几颗入腹,携着酒气铿锵,转眼间,脸红心跳,炎暑也淡了一层。

  杨梅亦可入药。李时珍《本草纲目·果部》里记,杨梅主治下痢不止、头痛不止、恶疮疥癣、牙痛。用盐藏的杨梅连核捣烂如泥,凡遇破伤,研末敷涂,甚有效验。

  还是李渔,他在《闲情偶寄》中写病中恰逢杨梅上市,医生以杨梅性热相嘱,不宜多食;他却执意买来吃下,病痛随即消解,说“咽入腹中则五脏皆和,四体尽适,不知前病为何物矣”。这杨梅救过李渔一命之说,大约是文人的夸夸其谈,讲情调癖好多过写实。李渔把杨梅当作“本性酷好之药”,与张岱的“橘虐茶淫”一般心绪——明清人素来以为“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

  时值小暑,知了声声如针,尖着嗓子唱开了。“江北荷花开,江南杨梅红。”原来,一树的红与酸甜,才是南方夏天最深的情意。

  杨梅年年熟,人也跟着年年盼,一口咬下去,酸酸甜甜,正如日子本身,滋味也就全在这满口的绛红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