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热风、麦毒与唾沫
2026-07-06
作者:赵长春
端午前后,故乡收麦。
收麦就是割麦。男女老少都拿起镰刀。一耧三垄,两耧六垄。唰唰唰,割过去。起早贪黑,龙口夺粮。我没有耐力,怕热,割一耧。热是免不了的,我怕干热风。
干热风,风的一种,麦季才有。许是怕麦子来不及成熟,等不及成熟 ,干热风就来了,白晃晃的阳光下,又干又热。哗,麦叶子黄了;哗,麦秆子脆了;哗,麦颖子张开,鼓盈盈的麦籽摇摇欲坠。嘘,一阵小风,就掉落。麦熟一晌!那时候,有种麦子叫矮丰X号,个儿不高,丰产,就是不抱籽,干热风一来,籽粒簌簌下落,浅红一地,叫人心疼。
母亲急得嘴角起泡。一早下地,星星还在西天。晚上,她还在地里,星星又闪。起早,露凉。贪黑,风爽。大白天,太热,她还是一个劲儿地收割,就在干热的风里,白晃晃的阳光下。
我怕干热风。每到这个时候,胳膊上、脚面上,特别是脚脖到腿肚,会起来一片又一片的红,密布针尖一样的斑点,先红再白,奇痒,稍一抓挠,就破。麦子有灰,收割时,腾着细尘,蒙在伤口上,结成黑痂。割麦的日子里,我用椅子架着腿睡觉,怕弄脏床铺;不敢洗,一洗更难受。
与家人相比,我就是麦假那几天回去。兄弟们能一趟割完两耧。我跟不上,就一耧。可是,我还有这么多的事儿。看着我的胳膊、腿肚,兄弟们不多说啥,呼呼刷刷地往前割,顺便将我的麦垄割上一段。人世间就这样,真正关爱你的人,不多说话,不刻意表现,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是最好的表达。而我,更惭愧。
我的惭愧在村上的中医先生那里得到了一定的舒缓。自学成才的他,却有着很高的声誉。我去找他,在他家院内,一棵枣树下,磨着镰刀的他对我说:“你这是中了麦毒。”
麦毒,我第一次听说。也叫风疙瘩。干热风吹起来,麦子所藏的风尘飞起,细小却有毒,接触部位会有针尖或者小米大小的红色丘疹或红斑,他解释道:“你对这种黑尘过于敏感,过敏……你还是好好读书吧,进城吃商品粮,就不用在家受罪了。”
当年,能出去吃商品粮的,一是参军,二是读书。我思忖了一下,读书比参军更现实。读书,只要努力,总有希望,虽然我脑子不灵泛。
看着我身上的红红白白,他说,你这是“皮燥不活”,皮肤质量不好;现在没啥,过了二十来岁,就显老。
他送了我一个治疗麦毒的偏方:唾沫涂抹。他强调,半夜时候醒了,就用唾沫,抹一抹红肿处;早起醒来,再用唾沫涂抹,“古医书上说过,臭唾沫,一味药,杀菌,消炎,止红肿”。
那时候没有钟表,我就多喝水,在夜半憋醒,趁机使用臭唾沫。早晨也用。还真有效。
唾沫,即唾液。对口腔伤口有着很好的杀菌、消炎作用。静坐时叩齿,咽下所分泌的唾液,也可养生。这些,都是我后来从书中读到的。
后来,我果真读书出去了,吃上了商品粮。不过,那些商品粮,我总觉得,有着故乡水土的滋味,特别是麦子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