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手艺
2026-06-02
作者:朱四根
父亲去世整整七周年了。我常常想起他,想起他那无师自通的精湛手艺。
父亲出生在上海金山一个贫困农民家庭,终身没上过一天学,但却是一个十里八乡交口称赞的能干人。
上世纪六十年代,他在邻近的浙江嘉善烧窑。当时,由于缺煤,许多窑厂不得不停产。我父亲想到了用泥炭代替煤。泥炭,黝黑黏稠呈泥浆状,是植物残体在水下缺氧环境中经过数百年形成的有机污泥,富含高碳成分,干燥后可以持续燃烧。“泥烧泥”这法子,旁人想不出,父亲却琢磨成了。窑厂得以正常生产,他被评为先进生产者,厂里的工友都佩服他。
那时我们一家五口,挤住在30多平方米的屋子里。父亲平时话不多,有一天突然对我们说:“咱们得有更多的房子住!”话后,他便开始备料,买砖、买木料。那时候家里穷,能省一分是一分,他一个人当木匠、当瓦匠、当小工,起早摸黑,用了三个多月的时间,造好了三间“五格梁”(当地又称“五路头”,前后五米进深 ,宽为三米),村民看后啧啧称奇:一个没上过学的烧窑工,竟能盖出这般周正的房子,梁是梁,柱是柱,榫卯严丝合缝,瓦片铺得齐齐整整。
父亲干农活也很厉害。每次田地耕过后,需要在每块田之间用地里的泥筑一条岸,用来分界两块田,便于播种灌水管理。那条岸长约百米,宽约四十厘米。别人筑时总要两头固定,用绳子拉线引导,否则就会歪歪扭扭。父亲不需要绳子,只凭眼睛看,凭手里功夫拿捏,一锹一锹地筑过去,就能筑出一条笔直齐整光亮的岸来。村民看了都赞叹,说他这双眼睛就是尺子 ,这双手就是准绳。
父亲在农闲时还会编饭篮子。他把竹子剖开,削成一根根一两毫米粗细的竹丝,然后编织成放饭用的篮子。这种篮子透气性好,夏天把饭放进去,吊在屋梁上,饭不会馊掉。父亲编的饭篮子结实美观,拿到街上去卖,有盖子的能卖到一元,没盖的可以卖八角。买过的人都说他编的饭篮子耐用,好几年不散架。
父亲的手巧,篾片劈得均匀,成品轻巧方便,是实实在在庄稼人用的家什。他还用竹子编席子卖,竹子在他手里剖成篾,煮过、晒过,再一根根编起来,编出细密的花纹,夏天铺在床上,凉丝丝的,用上多年也不坏。
三间“五格梁”如今已不在了,几年前,老屋被拆迁了。推土机开进去那天,我没时间回家去看。听姐姐说,拆得很快,几下的工夫,父亲当年一个人花了三个多月才盖起来的房子就没了。梁还是那些梁,柱还是那些柱,榫卯依然严丝合缝,可父亲已经不在了。
今年清明,我去给父亲上坟,站在坟前,我再一次想起了父亲的手,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粗糙的指节沾满了泥灰,篾片划过留下了一道道伤口,那是一双一辈子没享过福的手,那是一双什么都会做的手,如今只剩下一抔黄土下的白骨。但是,那双手创造的奇迹,承载的骄傲,我都记得。
父亲没教过我任何手艺,可他又像什么都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