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站，安检，刷卡，候车，我随着人群进了车厢。

  非高峰时段，地铁里人不多，疏疏落落的，大家各自守着一方空间。我找了个靠边的座位，心里想着刚才医院里医生对我先生病情的分析，心情不免黯然。

  我的对面，年轻妈妈抱着婴儿坐着。婴儿约莫十个月大，裹在一件浅粉色的毛线外套里，像一朵柔嫩的花苞。她的小脸又白又嫩，两颊泛着淡淡的、健康的红晕，那双乌黑的大眼睛圆溜溜的，眼眸里含着两汪清泉，澄澈得能照见人影。

  微微摇晃，载着各色行人的地铁车厢，于婴儿而言，总是新奇与喜悦的。她的小脑袋转来转去，对车厢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处灯光，都投去好奇的目光。不一会，她那清亮亮的目光便与我的对碰了。她忽地收起笑容，大眼睛一眨，随即扭过头，扑进妈妈怀里，只留给我一个小小的后背。我心头一沉，泛起一丝酸涩。

  广播报站了，婴儿从妈妈怀里起来，将头扭过来，不看别人，只怯生生地再次看向我。很快，她的小嘴像受了委屈似的扁了又扁，嘴里发出几声细微的嗯哼，大眼睛里漫上水汽，像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有些慌了，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僵，有点板，有点冰。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一路，大概一直这样戴着一副冰冷且忧郁的面具。这是多么不应该啊！我怎么能用自己的情绪，去面对这样一个纤尘不染的婴儿？她的世界里，只有纯粹的感受、干净的好恶，她的回应是直接的、真实的，不加掩饰的。

  于是，出于一种说不清的本能，我急忙调动起脸上僵硬的肌肉，对小婴儿努力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再微微扯动了一下。这一定是笨拙而吝啬的微笑，连我自己都感觉不到，这微笑中有几分真实的暖意。

  然而，奇迹发生了。婴儿绷着的小脸瞬间舒展开了，扁着的小嘴也跟着张开了，嘴角高高地扬起，露出上下四颗细白的门牙，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漫上眼眶的水汽还挂着，脸上却已换上了笑容，是一种甜甜的纯纯的笑。那笑没有声音，没有杂质，冰清玉洁，又富有温度。这样的笑容，一下子就融化了我脸上的僵硬和冰冷。当我对她回以发自内心的微笑时，笑得小手小脚都舞动起来，发出了一阵咯咯的笑声。我们一老一小，便在这轰隆行进的地铁里，有了一场好几分钟的对笑，宛如亲人间的微笑。

  下了地铁，走向出口，那婴儿还在地铁上继续向前。但她的笑容，伴在我身边。那是孩子生命最初的本真，以及发自内心的乐观与旷达，正是我当下最需要的精神。

  走出地铁站，踏上马路。阳光满地，照着我前行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