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人事
2026-05-19
作者:周彭庚
因小恙住进某三甲医院胃肠外科的六人病房。进入病房,已是下午近5点。恰巧看到 15床正在“赶”妻子回家:“这里站没站处,坐没坐处,回去吧。”其妻不愿:“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在这儿多陪陪你。”“老夫老妻,天天在一起,还要黏乎那么牢啊!”
其妻无奈地笑笑,走出病房。人刚走开,他就迫不及待地对我说:“一点儿小毛病,何必陪呢。你看我像个病人吗?”“哦,不像,不像。”我回应。确实,他声音洪亮,身板挺直,行动自如。“我这是‘三进山城’,就是取个上次安放的支架,小手术,何必娇贵。”他很健谈,没多久,我就从他嘴里了解了他的大半生:高中毕业下乡插队,两年后招工进厂,在厂里干了不久又参军,在部队被推荐读大学通信专业,毕业后回部队,干了近二十年,天南海北、边关海防都去过,后来转业到机关,再下海经商,“我是‘工农兵学商干’全轮换过,过瘾吧。”轻松的语调,述说着复杂的经历,乐观豁达。
第二天一早,喝过一碗限定的半流质的粥,他就匆匆赶到出院处排队办手续,“省得她来排队。”“你把对老伴的关爱放在实实在在的行动上,真是模范丈夫啊!”我由衷赞叹。“哎,补偿过去的亏欠吧。少年夫妻老来伴,不互相照顾点不行啊!”
跟15床同一天出院的还有12床。12床人很瘦,面色苍白,斜躺床上,半天也不说一句话。他妻子告诉我们,丈夫患有小脑萎缩,长住康复医院。“我们也想把他留在家里,可我们母女实在照顾不了他啊!”说完,长叹一声。很快,这话就得到了验证。下床转上轮椅时,他四肢僵硬,全靠旁人搬。其妻子和女儿,小心翼翼搬,搬不动;用尽力气,他又“哎哟、哎呀”直呼疼。搬了几次,都没成功。母女俩额头冒汗,女儿对站在一旁的13床陪护说:“大哥,麻烦你帮帮忙。”
13床是从山东来的。一子一女兄妹俩轮流陪护。哥哥生得高高大大,他走过来,面对病人,双手从其大腿下插过,让病人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微微下蹲,轻轻站起,慢慢转身,病人稳稳地落座轮椅上。母女俩同时说:“谢谢呀,真帮了我们大忙。”女儿眼睛一眨,说:“大哥,不如烦你跟我们一起下去,把我爸爸送上车。”“对,对,我们给你100元钱。”妈妈接上来。大约半个多小时,山东大哥手里捏着一小盒牛奶回到病房,说:“我怎能要他们的钱?就收了硬塞给我的一盒牛奶。你们哪位如果要帮忙,尽管说。”极显豪爽。“好的,好的。”众人齐应。
17床颇有“老克勒”的风范,头发油亮,一丝不乱,肥大的病号服外总披一件灰色风衣。他的陪客也多,上下午是不同的人,个个打扮都很精致,尤其是女士,黛眉红唇,青丝柔顺,帽子斜戴,丝巾艳丽,谈论的尽是旅游、跳舞、聚会的趣事。我猜想他们是某个社团的玩友。他进手术室前,一下子来了7个人,在过道里相送。
待我从手术室回到病房,感觉特别安静,原来17床的陪客们均已离开,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半夜,17床的心电监护仪撤掉,可以适度活动了。就见他缓缓地起身 ,左手高举药水袋,右手下垂,指头捏着引流管,挪向卫生间。嘴里哼哼唧唧,不知是粗重的呼吸还是叹息。我儿子见状快步过去,助他完成了艰巨的行程。医嘱说手术当天必须有人陪护,可他的那些陪客已全数撤离。也许,热闹过后的冷清才是人生常态。
住院五天,接触了病友数人,都已是耄耋之龄,病有轻重,事有圆缺,人有悲欢。好在大家都比较淡定,期待着“病树前头万木春”的明天。也对,都这个年纪了,还有什么勘不破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