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香漫楼道

2026-05-12    作者:章 舒

  立夏后第七日,温润的南风裹着槐花香漫进厨房。四楼的纱窗上粘着细雪似的槐米,在晨光里泛着柔白的光晕。父亲踮着脚,左手扶着防盗网的铁栏,右手握着长柄夹,小心翼翼地将缀满花苞的槐枝拢近窗边。蓝格子睡衣被穿堂风灌得鼓胀如帆,衣角轻轻拍打着身后的瓷砖墙。

  “别人家嫁女儿是放风筝”,他忽然扭头冲母亲笑,“咱家这个倒像拴在槐树上的纸鸢,线轴还攥在老头手里。”说着,他轻轻抖落枝条上的槐米,雪粒般的花苞簌簌落在案板上。母亲正往我通勤包里塞熬好的中药,听见这话,直起腰来拍了拍父亲的后背:“昨儿是谁顶着暴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女儿单位送药?”

  楼道里飘着当归混着槐香的气味。三岁的女儿骑着滑板车在台阶间画“之”字,粉红头盔上粘着父亲摘落的槐瓣。“外公看!”她突然单脚点地,另一条小腿高高翘起,活像春溪里扑腾的白鹭。父亲慌忙张开双臂当人肉护栏,他深褐的老年斑在声控灯下忽明忽暗,仿佛二十多年前教我骑自行车时,梧桐叶漏在他肩上的光斑。

  周末丈夫背着包从市区赶来,父亲已蹲在单元门口煎药。电磁炉搁在废弃牛奶箱上,药罐子咕嘟冒着泡,盖住了槐树下打牌老头的喧哗。“小陶啊”,父亲把药渣包进旧报纸,“周末带她去湿地公园晒晒背。”这话分明是对女婿说,眼睛却盯着我喝药时皱起的眉头。

  父亲没事经常带外孙女去小区旁边的人民公园锻炼。经常是父亲扶着滑板车后座小跑,女儿尖叫着冲下缓坡,羊角辫上槐絮乱飞,父亲喘着气追:“慢些!跟你妈小时候一个样……”话音散在风里。

  昨夜加急赶材料时,父亲端着药盅进来。“趁热。”瓷勺柄朝向我习惯的方位。他耳后还沾着滑板车轴承的润滑油,却念叨着要给我的枸杞菊花茶里添两颗冰糖。母亲在客厅给女儿缝扯坏的裤膝,突然嗤笑:“当年谁说嫁了闺女就轻松?如今不止要照顾大的,还要伺候小的。”我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望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出神:“明明小时候给我扎辫子的样子还在眼前,怎么一晃眼,我都有自己的孩子了?”母亲指尖的银针在灯光下闪了闪,轻哼道:“可不,你摔破膝盖哭着要我背的模样,就跟你女儿现在耍赖时一个样。”父亲把药盅往我手边推了推,浑浊的眼睛里漾着笑意:“老得快哟,当年抱你去医院,现在得帮着抱你家小捣蛋,时间都跑哪儿去了。”

  这时,客厅传来断续的抽泣声,我们赶紧出去看,只见女儿指着平板电脑:“辛巴被刀疤赶出去了……”泪珠子砸在绒毯上,洇出深色的小圆。“你妈小时候看这段也哭湿三个枕头。”母亲咬断线头,把补好小恐龙的裤子抖开:“那会儿她非说自己是辛巴,抱着毛绒狮子睡了整半年。”女儿立刻昂起头:“我现在是辛巴!妈妈当娜娜!”母亲戳她鼓起的腮帮:“你妈早当不成小狮子喽。”父亲忽然在窗台轻笑:“怎么着,咱家还养出个狮子王世家?”

  昨夜替母亲染发时,发现茶麸水染过的发根已生出新雪。她对着镜子笑:“你爸非说黑芝麻管用,那石臼都快被他捣出坑了。”窗外父亲正教女儿辨认槐叶与香椿,孙女的羊角辫随着他指点树梢的手势摇晃,恍惚又是多年前他教我识字的模样。洗衣机突然响起提示音,惊飞了藏在槐叶里的蝉,三代人搅在一起的衣裳,在立夏的风里跳起圆舞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