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钓
2026-05-11
作者:仁 言
要夜钓,得先静下心来准备一番。一根丈把长的竹竿,要匀称趁手的;一截等长的尼龙丝线,得结实透明;钩子不妨选大一号的。饵也简单:几粒煮得甜软的山芋丁,最是朴实,却最能引鱼;再和一捧麸皮,撒出去,是发给鱼儿的邀约。
夜色像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洇开,变浓。提了装备悄悄出门,寻一处有旧水桥的宅沟。那儿静。最好是无风、有月光的晚上,水面碎着一层银子似的光。蹲在窄窄的桥板上,身子隐进了更大的黑暗,只剩一双眼睛,亮灼灼地,锁着浮漂那一点微弱的白。心是悬着的,又奇异的踏实。四野的虫声、草叶的呼吸、水汽的凉意,都从四面八方围拢来,把我轻轻包裹。那一刻,人与天地便没了隔阂,仿佛自己也是一棵草、一滴水,融进了这无边的、梦一般的宁谧里。这寂静里的期待,是顶奢侈的享受。
鱼是懂时辰的。据我多年的经验,日头刚落尽、星光还未盛的那段朦胧,是它们最活泛的时候。尤其是贪嘴的鲤鱼,总爱沿着水边,拱着泥,窸窸窣窣地寻到桥墩下来。这便是我与它们心照不宣的约会了。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日子是紧巴巴的。离家不远有个“北陈宅石大潭”,成了我梦里都惦念的乐园。在那里,我确曾会过几位“老友”。最辉煌的一次,竿子猛地一沉,几乎把我拽下去!拉上来,一条红尾大鲤鱼,掂着足有七斤。心快要跳出嗓子眼,那份狂喜,至今想起,掌心似乎还留着沉甸甸的挣扎感。第二天兴冲冲驮到市集,人们只是围着啧啧称奇,嫌太大,无人肯买。只好又驮回来,一家人吃了好几日。那鱼肉的味道,是往后多年再难寻的丰腴。还有一回,竟连着请上来两条草鱼,都三四斤重,正赶上国庆。那时节,一年到头不见多少荤腥,这一下,简直像过了年。
后来,我离家,参军,辗转多年。直到一九八六年转业归来,放下行囊,心里那根沉寂许久的钓竿,仿佛忽然被夜风吹动,又轻轻地响了起来。瘾,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复燃了。还是那个老地方,石大潭的水似乎还是旧模样。时移世易,没想到水下的“旧识”还在。那一晚,我又得了彩头:一条四斤多的鲤鱼,还有几条肥美的鳊鱼,噼里啪啦打破了夜的寂静。那时的鱼,是吃河里的活物长大的,肉质紧实,味道清甜。说来也怪,那些年我夜钓,鲜有空手而归的时候。莫非真有一段缘,系在我与这水、这鱼之间?
夜钓,是我自己寻来的一份闲趣,一段与天地独处的私语。它将许多个原本平淡的夜晚,缀上了星光般闪烁的期盼与快乐。如今回首,那些夜晚的清风、水声、手中的颤动,和提竿时的心跳,依旧清晰如昨,泛着淡淡的、温暖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