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问宽窄
2026-05-11
作者:辛旭光
多次路过蓉城,初见“宽巷”“窄巷”,觉得这路名粗陋少趣。混入人群,但见游人摩肩,市声沸耳,宽者不过丈余,窄者亦堪数人并行。心下更奇,这两条巷子,宽不似通衢,窄不类幽径,名实颇不相称。
疑惑之下,上网问其出处。云,这巷子本是前清满城遗韵,旧称“胡同”。民国年间一次勘丈,吏人随手注“宽”“窄”二字于舆图,竟如画龙点睛,令这两条巷子活了过来。褪去拘谨的“胡同”官袍,换上自在的“巷子”常服,一场历史悠久的“侧身”,由此开始。
说到侧身,有段禅门公案。昔有僧徒,见一门扉极窄,蹙额愁苦,问于师:“此门如此逼仄,安得过?”禅师不答,只道:“且向宽处行。”僧四顾茫然:“宽在何处?”禅师从容侧身,翩然而过,回身莞尔:“看,此处原宽。”这故事,便是世人看待宽窄巷子的眉批。
近日阅读李笠翁《闲情偶寄》集,内论饮宴:“宴集之事,其可贵者有五:饮量无论宽窄,贵在能好。”将酒量多少比拟为“宽窄”。
宽窄巷确是饮宴戏乐之乡,宽巷能容下一方院落,几竿修竹,让“闲”字有处落脚;窄巷能收束市声,滤出清幽,教那“静”字得以安身。
如是观这宽窄巷子,便不再只是两条街道,而是一处活泼泼的道场。性急的,看见的是人潮汹涌的“窄”,抱怨行不得也;心宽的,品出的是历史交错的“厚”,觉得滋味绵长。站在巷中,看那宽处的茶铺人声喧沸,是现世的、热闹的“宽”;再看那窄处的灰墙,日影西斜,是历史的、沉默的“窄”。一动一静,一喧一寂,一宽一窄之间,生活的全幅韵致,便淋漓地呈现了。
由此看来,“宽窄”二字竟是人生的一对妙喻。人生的学问,或许正藏在侧身而过的智慧里。心宽时步步生莲,心窄时处处碰壁。不必硬撞那扇窄门,窄处或许别有洞天;也不必羡慕虚空的宽门,心不能安,再宽亦是牢笼。宽时知闲适之趣,不生骄妄;窄时有从容之态,不怨不尤。
原来,过得去,或过不去,从不关巷子的宽窄,只关乎你,会不会,肯不肯,在人生的逼仄处,优雅地、风趣地,来一次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