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手

2026-04-28    作者:孙 伟

  母亲的手,是岁月凝就的温润,藏着江南女子的灵秀与坚韧。它像时光深处的琥珀,将半生烟火、一世深情细细封存;它亦是生命的河床,托举着儿女成长的舟楫,成为我们一生温柔与风骨的岸。如今,这双手虽已隐入尘烟,掌心的温度,却从未在岁月里消散。

  母亲有一双巧手。二八年华,她辞别无锡乡野,与同伴奔赴上海纺织厂谋生。厂规严苛,两日不能上机便遣返回乡,好强的她趁工友用餐,空腹守在机台前反复摸索。飞速运转的梭子无情咬过指尖,鲜血洇出,她简单包扎,在老乡指点下咬牙坚守。次日便熟练驾驭两台织机,从两台到四台,不过一月,便凭一双妙手成为厂里的技术能手,独管八台机器。解放后,她更是意气风发,获评纺织系统技术标兵,胸戴红花,辗转各厂献技,那是属于母亲最耀眼的芳华。

  每至寒冬,母亲的指腹便沟壑纵横,那是纺织工人刻在掌心的勋章。车间终年高温高湿、机声轰鸣,接线头、换纱锭、修补布疵,日复一日的劳作,让拇指、食指与中指被棉线磨得干裂渗血,创可贴层层叠叠,却依旧淘米洗菜、操持三餐。年少时我不懂那伤痕的意义,长大后才知,这双布满裂痕的手,撑起了全家的屋檐,挡去了岁月的风霜。

  母亲的手,温润有力。那年深冬,我将远赴七十里外的化工新城求学,那是我第一次挣脱庇护,独自远行。临行前夜,母亲轻轻握着我的手,谆谆嘱咐:堂堂正正做人,认认真真做事。那掌心的力量,伴我走过半生,从成家立业到事业安稳,直至荣休归家。

  母亲的手,是藏着巧思与慧心的手。儿时兄妹三人的绒线衣裤、布鞋棉鞋,皆出自她一针一线的缝制。孩子年年长高,毛衣拆了又织、洗了再结,却总能赶得上最时新的样式。她常年倒班,多少个深夜,我在睡意朦胧里,看见橘色灯光下,她低头织衣的身影,针线穿梭间,默默无声的爱。

  母亲的手,更是无所不能的手。她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与聪慧,烹煮的本帮菜、苏锡味,是刻在骨血里的家的味道。红烧肉的醇厚、腌笃鲜的清鲜、油面筋塞肉的软糯,耄耋之年,滋味依旧如初。即使在物资匮乏的日子里,她总能变戏法般包出野荠菜馄饨,酿出甜香酒酿,让平凡时光裹满甜蜜。年关将至,她双手腌制风鸡、酱鸭、酱油肉、青鱼干,一串串挂在檐下,年的气息,便在烟火里缓缓弥漫。

  时光缓缓流淌,母亲的手渐渐苍老,我们便牵着她的手,走遍港澳、远渡海外;九十岁高龄,我搀着她漫步金陵、镇江、扬州,圆了她最后的心愿。

  那个刻骨铭心的初夏,母亲终于放下一生操劳,安然离去。我们再也触不到那双温暖灵巧的手,可它抚过的岁月、织就的温情,早已融入我的生命,成为此生最珍贵的念想,岁岁年年,不曾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