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舅的小竖河

2026-04-28    作者:虞春新

  出现在视频里的老舅,胡子剃得干干净净,每一粒纽扣都扣在该扣的地方,一副假牙亮得晃眼——上一次去看望老舅,舅妈正在给他喂食,没戴假牙的他脸颊凹出两个瘪塘,每吃一口都要蠕动很久,食物包太久,浅灰色的口水沿着嘴角蜿蜒流下,舅妈不停用纸巾帮他擦拭。看着屏幕中的老舅,我忍不住想到这一切表象背后的排练。每一次到了约定时间,舅妈都会把iPad放到拾掇完毕的老舅面前。

  老舅脸上挂着白花花的笑颜,似乎已经准备好经受我的一轮轮拷问。

  “认得我吗?”妻子把脸凑到屏幕前问道。“认得,认得,是小竖河镇上的‘一枝花’。”老舅怯怯地回答,一脸的皱纹挪过来挪过去,怎么也挪不成一个像样的笑。在老舅的嘴里,对任何人任何事,永远都是“记得”或是“晓得的”,这是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对于自己的存在感最后的坚守吗?妻子憋住笑拉过女儿晶晶,锲而不舍地追问:“那她呢?”“田田啊,自己孙女还不认得?”仿佛智商遭到了空前绝后的侮辱,老舅的嘴角带着一丝愠意。晶晶嘴唇嗫嚅了几下,含糊地叫了一声,身子不安地扭动了几下,突然就闪开了。晶晶的小脑瓜子,还没法将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和孩童般的表情、举止联系在一起。

  当我将一本标题为《我的小竖河》的中短篇小说集样本放到屏幕前时,老舅用惶惑的眼神紧盯着书的封面,眉头紧蹙,似乎是在塞着一团乱线的脑壳里,苦苦追寻着记忆巷道中的某个蛛丝马迹。“还记得吗?是你当年的作品。”“小竖河!”老舅突然用崇明话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很急,却是那种心气很大、嗓门很小的急;眼神里有种铁窗里猝然看到蓝天的那种欣喜和期盼。

  两个月前,表弟委托熟悉出版行业的我自费出版一本老舅的作品集。集子以其中一篇中篇小说《我的小竖河》命名。

  小竖河,崇明的一个小镇,是老舅年轻时插队落户的地方。在那里当猪倌的舅舅,回城后,经常会在梦里唤着“旺财”,那是一头屡受其他猪仔欺负的花斑猪;他还特意托人将一副棉手套带给那个叫“来喜”的农民兄弟,因为来喜的双手老是生满冻疮;老舅更是时时牵念着被当地人夸为小竖河“一枝花”的那个女孩……

  离开小竖河久了,舅舅对那里仍爱得浓烈。在很长一段日子里,小区步道上偶尔遇见个说崇明话的人,他都巴不得扑上去认个亲。来自崇明的门卫廖师傅倒也不嫌烦,膀大腰圆的他,每次遇到老舅,总会憋细了嗓子恭恭敬敬地唤他一声“周老师”。

  有段时间,老舅每天晚上都隐身在家中两个书架形成的隔断里——小小的书桌上铺满稿纸和笔记,一盏八瓦小日光灯深夜都亮着,干咳声、扭动椅子的咯吱声,不时从那个狭窄的空间传出来。有时一个字也写不出,满地是揉皱了的纸团;有时他灰白着面孔从书架后面昂首阔步地出来,告诉舅妈,他写了多么精彩的一个章节。说完,老舅的脸上是被世俗之外的某种东西所召唤的神情。

  后来老舅将完成的稿纸投给好几个出版社,投了退,退了再投……老舅整日摩挲的稿纸,每翻动一页,便发出沙沙的脆裂声。

  屏幕前的舅舅脖颈伸得老长,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封面,上面那几个黑体字犹如战鼓,擂得他精神抖擞,双眼圆瞪。我忍不住大声说:“舅舅,当年那些出版社太没有眼光,现在他们终于明白了,抢着出版你的书。”突然,舅舅哈哈哈大笑了起来,黑洞洞的鼻孔里,冒出一个大大的鼻涕泡泡。

  看着舅舅如此巨大的反应,我跟妻子笑成了一团,那笑声冲出窗外,惹得花圃里的几棵晚樱不管不顾地晃动着点点的红与黄,喝醉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