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母亲说话
2026-04-13
作者:张秀英
早上出门,倒春寒的风袭来。我忙跟母亲通了电话,加大嗓门叮嘱她:“今天风大,没事别出门溜达。”母亲在那头说了两个“嗯”,声音很轻,很软和,与我的语气形成反差。我猛地一惊,何时起,我对母亲的说话声里,带着这样明显的要求与命令?
想起有天中午,我去看母亲,她正从冰箱里拿出腊肉,我一见就皱眉头,说:“这种高盐的东西,你血压高,要少吃,最好不吃。”母亲的脸色黯淡了,小声嘟囔:“吃一点点,解解馋。”说话时眼睛看着腊肉,然后切了两片,很薄的,说:“放在青菜里一起炒。”母亲脸上的表情,像个被没收了糖果的孩子。
母亲还喜欢吃咸菜。一次,邻居送了母亲一袋自家种的青菜,母亲分了一半放在脸盆里,抓两把盐腌了,将腌菜撕成条,一条一条塞进空的矿泉水瓶子里,放在灶头下的橱柜里。她认为,那个地方我不会去翻看。那天,我帮她打扫屋子,开了柜门整理,就看见了两瓶咸菜,当即高声说:“妈,你忘了自己有高血压、老慢支?咸菜,你好吃哇?”边说边拎起咸菜瓶:“我没收了!”母亲涨红了脸,小声要求我给她留一点,我心一软,给她留了半瓶,走时再三叮嘱:“起码分十次吃!”母亲点头答应,说“一定一定”。那神情,和我小时候赖着她买糖吃一模一样。
现在想来,诸如此类的时刻有很多次,我从未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我认为,自己都是以爱的名义在叮嘱在说服,直到此刻,我才猛地意识到,我为什么一出口就是生硬的语气、批评的语气,而不能像小时候母亲对我那样,不恼不急慢慢说呢?因为我懂的比她多了吗?还是因为——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母亲老了,老了就会犯糊涂。
我十岁那年春天,得了龋齿,牙痛才好了几天,就向母亲要糖吃。母亲伸手,先是摸摸我的头,又摸摸我的脸颊,慢着声说:“糖吃多了会龋掉牙齿的,你看看,你前两天牙痛苦恼哇?”牙痛的时候,我是想过不吃糖了,痛过之后就忘记了,糖是我童年时的最爱。母亲被我缠不过,就和我定规矩,一天顶多吃一颗。
我收起思绪,决定改变出门计划,转身先去看看母亲。
“妈,您今天中午烧什么菜呀?”我见了母亲就问,语速比平时慢了一半,音调也低了许多。母亲先是一愣,继而脸上泛起微笑,说:“半根萝卜,三块小排,炖碗汤,你不是说吃萝卜对身体好吗?”我鼻子一酸,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说什么,我担心话一多,口气又回到以前,轻声细语说了句:“嗯,吃萝卜好,多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