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账号离线了
2026-04-07
作者:欧阳金晏
夜里睡不着,漫无目的地刷着抖音。指尖一划,外婆的脸忽然跳了出来。
视频里的美颜柔光藏起了她眼角的纹路,只留下颊边淡淡的红晕。她抿着嘴,一字一句地跟着老歌哼唱,亮晶晶的眼里盛满了笑意。我手指一顿,点进聊天框,最后的消息停在2024年春天,头像右下角只留下了一个小灰点,外婆的账号已经离线了。
外婆生于上个世纪40年代,却活得像个“时髦少女”。她是那个年代少见的独生女,曾外祖父教她识字念书。我的童年大半时间是在她身边度过的。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她的衣柜里总有几件时兴衣裳,首饰盒中收着珍珠与黄金;她的头发永远烫得卷卷的,发色染成棕黄色,眉毛也修得细致。记得有一回,她戴金耳环上街,被飞车贼一把扯走,耳垂都豁开了,血淌不止,她却只摆摆手:“钱财是身外物。”隔天,又哼着歌去活动中心跳舞了。
后来外公退了休,老两口开始四处旅行。家里的相册,除了记录子孙儿女成长的点滴,就数她的照片最多。天安门前,维多利亚港边,日月潭边,每一张照片里她总是笑意盈盈,姿态从容好看。她常指着地图说:“好多城市我都去过了,再过两年,我要去草原,去海边看看。”
这话她后来很少再提起。六年前的冬天,外婆查出了直肠癌。手术、化疗、休养……外婆的世界渐渐小了,从万水千山缩成了几十平方米的房间,再缩小到一张白色的病床。
前年除夕,一家人吃过团圆饭,外婆坐在沙发上歇息。我忽然想起新买的VR设备。“外婆,给你看个新鲜的。”我把VR眼镜轻轻架在她鼻梁上,“看见了吗?”
她的身子微微向后仰,“这是?”
“是草原。你往左边看。”
她的头慢慢转过去。“真开阔啊,望不到头。”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发出一声惊叹,“哎呀,有只小鹿过来了。”
我又给她切换到海边的画面。她忽然安静下来,久久没有说话。半晌,才听见她轻轻呢喃:“这海浪一阵一阵的,跟真的一样。”
她就那样戴着VR眼镜,安安静静地坐了十几分钟。在客厅的喧闹声中,沙发那一角仿佛漂远了,漂到了她心心念念的远方。
后来整理旧物时,我无意间登录了她的视频账号。观看历史拉出一长串,全是她追过的剧。手指向上滑,直到最顶端,我看到外婆追过的最后一部剧,永远停在了第三十二集第十五分钟。她的抖音,停在那段对口型的视频;平板里的麻将游戏,还留着她的账号,头像仍是那朵她最爱的荷花。她在网络世界里留下长长短短的数据,像一串未完的省略号。
像是起身去倒了杯水,就再也没有回来坐下。
我总觉得,她不是离开了,只是暂时退出了登录。她的账号离线了,但爱与回忆像是永不磨灭的数据,永远储存在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