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外婆

2026-04-07    作者:赵丽芳

  她是我先生的外婆,一个典型的中国旧式妇女,半大脚,文盲。先生的外公早早离世,她随唯一的女儿——我的婆婆生活。她的腰弯成“7”字,身高仅一米四,整天低着头看地;别人看她时,首先看到的,是灰白头发结成的小小一个髻;和人说话,她必须艰难地抬起头。

  外婆一生节俭。她终生不识人民币,也不需要认识,除了衣食,她没有任何物质要求。听先生说,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后期,十七岁的他回到农村,白天在田里劳动,晚上开着灯装矿石收音机或看书。那时无书可读,只有《毛选》,他连注解也读得津津有味,常常,灯“啪嗒”一声灭了。他以为是断电,打开房门一看,外婆正离去。原来她早早睡下,一觉醒来,见外孙房里还亮着灯,以为忘记关了,心疼电费,急急过来关灯。

  为了节约用水,外婆大冬天还在井台洗衣洗菜,手上都是冻裂的口子。那时,家里只有厨房有个自来水龙头,总是关不紧。外婆在水龙头旁边放一把老虎钳,汏好菜,就用钳子把龙头拧紧,常常弄得别人拧不开。没多久,水龙头就滑牙了。

  外婆的牙齿掉光了,她装过全口牙,觉得不舒服就不戴了,却喜欢吃饭糍(锅巴),全靠牙床啃。有一天,我终于明白,所谓的喜欢吃饭糍,是曾经吃不饱的她,舍不得丢弃别人不爱吃的东西。

  外婆一生勤劳。随女儿生活后,她的人生使命就是为女儿和外孙操劳。每天做好饭菜,让小辈回家就有热饭热菜可吃;然后就是抢着洗碗,不要家人动手,她认为这是自己的职责。外孙们过意不去,对她说:“您去坐着,我们来洗!”她以为小辈嫌她脏,坐到一旁呼哧呼哧生闷气:“阿是我的手勒辣烂?”

  后来,我婆婆因糖尿病半身瘫痪,外婆又找到了忙碌的理由,以照顾她女儿的吃喝拉撒、出行和擦洗为己任。忙完家务,她就坐到我婆婆身旁,相对无言,只是拉着女儿的手轻轻地抚摸。这是她表达感情的唯一方式,我们看了,都不由得泪目。

  家里人都笑说外婆“与门口的草有仇”。只要婆婆睡下,她就端个小板凳,坐到门口的场上拔草,把自己弯成一团。泥场上的草四时不断地生长,她就一年四季不停地拔。“侬阿是前世里搭草有仇?”外孙问她,她不答,只是经年累月地拔。直到后来我们才理解,她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心里想的是“我活着还有用”。

  每晚把一切收拾好,外婆会坐到一边的矮凳上,拿一把木梳一遍遍地梳她早已稀疏的头发,脸上全是安详和满足。

  婆婆病情恶化,先于外婆离世。那些天我们忙于办丧事,无暇顾及外婆,没人注意到她的情绪,也没人探索过她的内心,总之,没听见她哭泣,也没看见她落泪。送走了自己的女儿,外婆照常生活,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三年后,她悄无声息地走了,没有惊动任何人,享年92岁。

  外婆去世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们怀念她。她固然是一个隐入尘烟的小人物,没有传奇没有壮举,但她不戚戚于贫贱,是浩瀚星空中“刺啦”一声划过的一颗流星,为这个家族留下过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