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茶不过是解渴的汤水，可每每谈茶，人们必以龙井、普洱、铁观音论，仿佛非此不足以言茶。我颇不以为然。

  某日去古镇游玩，见一老伯独坐门前，手持白色搪瓷茶缸，啜饮。大茶缸里茶色浊黄，叶梗横陈，分明是极粗劣的老茶。老伯喝得津津有味，满头大汗，脸上的每条皱纹都乐开了花。

  “老伯，怎么喝这样的粗茶？”我好奇，忍不住开了口。老伯抬眼，眼白浑浊，眼神却格外清亮。“粗茶，喝惯了就好。”又补充道，“拿龙井都不换哦。”

  记忆中，外公和爸爸只在新年才会走进茶叶店，称上二两绿茶招待客人，自己常年喝便宜的粗茶，茶梗多于茶叶。每每看到外公一口气喝下一大茶缸热茶，一颗颗晶莹的汗珠瞬间爬满脸庞，我总是很纳闷。

  “老伯，这茶能给我尝尝吗？”茶上来，果然粗陋，茶叶未筛，夹着碎梗，数片未舒展的枯叶漂浮于水面。初尝一口，苦涩之味直冲喉头，差点一口喷出。转头看老伯，仍旧津津有味地品着，仿佛他喝的是玉液琼浆。第二口茶入口，苦涩依旧，却透出了一丝回甘。第三口茶，苦涩带了别样风味，含药香、枣香和蜜香，非精制茶所及。粗茶无拘无束，大口豪饮，酣畅淋漓，极爽。

  此后，我寻寻觅觅找粗茶，有山野村夫自采自炒的野茶，有高山庙宇师父自种自制的特色茶……粗茶之妙正在其粗，不加修饰不事雕琢。它蕴藏着阳光雨露的精华，茶梗柔中带刚，味道醇厚，绝非嫩叶可比，苦涩中有不同的本味，比那些名茶更真切。喝惯了粗茶，舌根便生出一种辨别真味的能力，那些虚有其表的东西再也入不了我的口。

  茶如是，人亦如此，装腔作势的名士，未必比粗服乱发的乡野之人高明。粗人说话，虽不中听，却句句属实。

  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无由持一碗，寄与爱茶人（白居易《山泉煎茶有怀》）。喝粗茶，爱其本味。大口喝，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