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寻鲜

2026-03-30    作者:曹卫东

  春风认得回家的路,它在江海和大地上打了个旋,钻进老屋的窗棂,携来泥土的芬芳和腐叶的气味。祖母正在灶间摆弄她的小竹篮和豁口的旧铲子,唤道:“东东,跟我去地里寻点荠菜。”她把挖荠菜叫做“寻”,像是去寻找经年未归的廊前旧燕。

  我们去了老屋后头临水的斜坡。砖石地的裂缝已被时光填满,成了野菜恣意生长的乐园。荠菜是这里最不起眼的住户,它不声张,贴着地皮摊开莲座似的叶丛。一抹抹灰绿,仿佛把残冬那点霜色都收进了脉络,只有叶缘上细密的锯齿透出一股倔强。

  祖母弯下腰,那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在绿意中缓缓移动。她手中的铲子斜斜地探进荠菜根部的土里,手腕轻轻一旋,再一撬,一整棵荠菜连带着微湿的泥土,被完整地托在掌心。她不急着把荠菜放进篮子,而是用拇指抹去根上的泥,凑到眼前细细地看,像在端详一件古玩。

  “你瞧,叶子得是这样散开的,根茎白,长得敦实,闻着有股清气,才是好的。那些长得油光水滑、叶子肥大的,反倒没味。”祖母的话语和她的动作一样,是慢的,短的,像雨点敲在屋顶的青瓦上,不成篇章,每个字都落到了实处。

  我学她的样子蹲下,世界一下子换了景深。天和地都远了,眼前豁然展现一个别样的王国。蚂蚁在叶子下面匆匆爬行,露珠在叶心窝着一小片倒映的晴空。我屏着气寻找那灰绿的踪迹,找到了,心头漫过一阵无言的欢喜。八岁的我哪里懂得荠菜和蒲公英的区别,看到我拔起的蒲公英,祖母莞尔一笑,走过来教我如何辨认荠菜。但手中的铲子不听我的使唤,不是掘断了根,就是溅起一身的泥点。祖母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糙得像老树根,温暖而笃定,引着我的手用劲。忽然就开了窍——透过祖母的温度与力道,我感觉到了泥土松软的呼吸,感受到了纤细根茎里抓住土地的柔韧生命。

  渐渐地,竹篮底被灰绿铺满了,散发着介于草香与杏仁香之间的气味,幽幽地往鼻孔里钻。祖母直起身,捶了捶后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多年后,我多次在餐桌上遇见荠菜。它们姿态各异地卧在盘中,滋味却甚是单薄,没有了当初的那股“气”。那股来自故土,经由一双粗糙却灵巧的手“寻”出来的鲜、混杂着春风与漫长黄昏的气韵的鲜。

  此刻,我试着在上海的厨房里,为自己打捞一个春天。带着凉意的水流,冲过翠绿叶片的瞬间,我忽然清晰地记起那个斜阳的午后,空气里袭来泥土的芬芳,以及覆在我手背上的那双粗粝、温暖,带着无尽慈爱的手。

  我想,我寻的从来不止是那一口鲜。我是在这年复一年的春天里,执拗地打捞着那个佝偻的、沾着泥土的、能把灰绿野菜认作星辰的,我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