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暮色和进入良夜

2026-03-09    作者:冯 渊

  腊月底返乡,车多路堵,我选择凌晨出发。

  五点就起来了,上海的路灯雪亮。发动车子,一路向西,开出城市,到了没有路灯的路段,两旁黑魆魆的,树影和建筑物叠在一起,像庞大的活物蹲伏着。眼角余光扫视两旁,暗影里有刺猬、黄鼠狼和狐狸吗?如果有,它们还在睡觉?

  大约过了一小时,天空褪去墨色,四野里看得出一些分别来。水塘、小河、白净的乡村公路模模糊糊显出影子,在冬天,水杉和香樟,即使只有一点天光也能分清,前者落尽了羽叶,后者仍然青翠。

  眼睛从适应黑暗,到进入亮堂世界,心情也跟着明朗了。稍微加一点油门,感觉自己是在昂首阔步奔向光明。

  太阳还没出来,天光越来越明显。高速公路下面的冬麦一片碧绿,在寒冷的晨雾里起伏。我知道是雾气在漂移,不过,在疾驰的车上,看那些趴在地上的麦苗,它们也在奔赴光明。

  路上车不多,天空越来越亮,从黑黢黢的夜色里开出来的车,靠奔跑脱离了夜的羁绊?这感觉让我瞬间自豪起来。

  这是腊月回乡的感觉。等到太阳终于出来,驾驶四五百公里的疲劳感没让我保持住刚从暗夜里突围的那份欣喜。很快习惯了明亮温暖的阳光,很快忘记了自己刚刚穿行的黑暗,认为大地上阳光满布是天经地义的事。

  正月初三,我从老家赶回上海。下午出发,明晃晃的太阳伴随一路,五点左右到了苏浙皖交界的地段,是山地,不时有隧道。到上海估计还要两三小时。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将进入彻底的黑暗,但是眼前明亮的天光让我难以置信黑暗的降临。

  我开始观察两边的山岚。苍翠?也不全是,山上的竹子、松树保持了绿色,乌桕、栾树、榉树都落叶了,或者枯焦了。地上的白茅草也是黄的。

  不留意间,我要睁大眼睛看前方,这才发现天光已暗。山连着山,看不清颜色,晦暗一团。继续往前开,透明的空气变得混沌。一层云翳漫上来。刚才边界清晰的东西似乎都羽化了。哎,黑暗来到的速度远远超过车速,我怎么跑,也跑不出夜无边的怀抱,黑色在捆绑我。我瞪大眼睛,还能分清黑的层次:灰黑、浅黑、焦黑、炭黑、乌黑……在不同的黑色里,藏着村庄、河流、庄稼、大树、山野。

  最后,车灯亮起来,四周漆黑一团。夜不由分说把我紧紧攥在手里。

  脑子放空,我突然想,这一来一去的车程,从黎明到白天,与从中午到暗夜,无形中与一生反向呼应。年轻时离开故乡兴冲冲奔赴远方,年近花甲,返程慢慢进入夜晚的平静。我知道英国诗人狄兰·托马斯的那首名诗《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他进入老境还有鲜活的激情,还要“在日暮时燃烧咆哮,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我想,算了吧,你看,前方,是谁在燃放烟花,漫天炸开的鲜艳颜色,不是黑夜如何能够如此鲜明地显现?

  进入夜晚,要璀璨,但不要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