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
2026-03-03
作者:虞春新
年底前,公司事务忙得连轴转。父亲在电话里絮叨了老半天,说你两周没来探视,你妈认定你是病了,说上一次就见你一直打喷嚏。父亲跟母亲解释,听电话里声音,应该没感冒,结果母亲气得老半天没理父亲。全是因为生病才没来探望,母亲坚信。“儿子生病竟然成了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父亲说完这句话,嘿嘿笑了。母亲朝父亲剜了一眼。母亲最看不上父亲嘿嘿的傻笑,她觉得这种笑只是傻傻的乐呵,是无用又老实的男人应付生活的惯用法子。
父亲电话里虽然说得云淡风轻,但话语中的轻重,我已掂量出几分。第二天,我便匆忙赶往颐天养老院。
一见到我,母亲一边端了杯牛奶说“都凉了,我去热一下”,一边去关窗户。父亲说,一大早就站在窗口了,也不知道关。母亲回说,“看风景呀,你看看,大冷的天那些花还没谢透”。我看向窗外,绿意是有一点的,寒风里的植物,总免不了几分萧瑟。
待母亲端上一杯热腾腾的牛奶坐定后,倒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瘦了瘦了,别忙坏了身子”之类的絮叨,只是问起几个老邻居的近况,然后沉思一会儿,嘴里便蹦出几个亲戚的名字,她要我春节里无论如何代她去看望一下。而父亲则乘隙转述了母亲对我的怨言,不过父亲的嘴巴是一张砂纸一把锉刀,合宜地锉去了母亲话语里的毛刺。说着说着,母亲的眼里汪起了泪水。我编织了几句安慰的话,但那些话蠕蠕地爬出舌尖和牙齿之间的那条缝隙时,却显得柔弱、苍白,毫无底气。父亲看着我有苦难言的样子,回了我一个死党式的微笑。
母亲向来很少淌眼泪。自退休后,她便老是打着更年期的旗号在家里“为非作歹”。母亲生就一张利嘴,她的舌头像斧子像锥子,飞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能把人扎出一个个洞眼。有次母亲还愤恨地对父亲说,我那时真不该被那袋炒麦粉蒙了心!他们当年在崇明农场同一个连队的,有次母亲发高烧,父亲开着手扶拖拉机把她送到场部医院,回来后还将刚从上海带来的一袋掺了黑芝麻的炒麦粉给母亲补养。父亲和母亲就是在单薄到仅一袋炒麦粉的恋爱铺垫下,跌跌撞撞地闯入婚姻的。
父亲爱好书法和绘画。在母亲眼里,父亲整天扎在那些“啥都没用的烂泥淖”里。父亲却在母亲刀剑一般的絮叨声里,笔墨一下一下触在宣纸上,帆布上,偷享他自己那点乐子。有时候,鬼使神差的几笔,岂止舒服,是过瘾是醉。有一次他们经过延安路上的圆明讲堂,母亲指着墙上的几个字说,小学生的书法怎么也涂到墙上了呢?父亲马上瞪大双眼,用不得了的口气说,这是弘一法师手迹哎,这才叫返璞归真!
父亲唯一的一次光火,是那次母亲在清理书桌时,不小心在父亲刚完成的一幅画作上溅了一星墨汁。为了把它抹去,母亲用了许多的水,最后那滴墨汁便洇成了一个巨大的墨团。待父亲发现时,气得一把撕烂了那幅画,额头的青筋一鼓一瘪,犹如两样想法短兵相接,刺刀见红。母亲却不当一回事:“不就是浪费了一张纸几滴墨嘛!”然后一只手掩在嘴上,打了一个乱线一样曲折绵长的哈欠。
父亲悄悄告诉我,不知从哪天起,母亲的嘴变钝了,眼神也老是木木的。母亲确实有了变化,尤其是最近几次探望,忽然觉得她温顺得惊人,有种马放南山的感觉,她对于我所有的安排表现出的顺从,让我有些不适应了。
母亲说要送送我,我拒绝了。走老远了,我隐约看到窗洞口伸长脖子的母亲。母亲又在看她的风景吗?那几朵即将萎缩的小花,是一点都没有看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