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里的年轮
2026-03-02
作者:费凡平
都说南方人喜欢吃馄饨,我们老知青相聚,却像北方人一样,自己包起了饺子。
走进聚会厂区的铁门,望见五楼窗口浮动着星星点点的白,那是早到的知青在抖落面袋。纷纷扬扬的面粉落进晨光里,像极了当年瑷珲开春时漫天的柳絮。
屋里,乒乓桌案板上腾起的面粉在朝阳里浮沉,电磁炉烧着煮饺子的开水,恍惚间,我又见着北大荒的土灶。在面杖滚动的声响里,我听见二十岁的自己在问:“包饺子的面要和到啥时候才够筋道?”而今,答案早已刻进掌心交错的纹路,那些被锄头和镰刀磨出的沟壑,正温柔地陷进柔软的面团。
知青们的手依然灵活,面杖滚动的节奏与当年生产队里垫钐刀的韵律暗合。煮饺子的白雾漫上来,有人哼起了东北小调。几十双手不约而同地跟着打拍子,面杖敲击案板的脆响惊飞了窗外的麻雀。张大哥端起摆满饺子的盆,那些月牙儿饺子卧在硕大的塑料盘上,十分诱人。
五十五年前,我们这些十六岁的少年,从上海来到黑龙江边陲瑷珲插队落户。到达的那天晚上,在知青食堂,吃的就是猪肉酸菜馅饺子。
北方人喜欢吃饺子,饺子,意味着待客之道。饥肠辘辘的我们,第一次吃饺子,味道还可以,就此,饺子刻在了我这个南方人味蕾的记忆里。
不一会,热气腾腾,饺子端上来了,烈性白酒也倒上了。张刚大哥举着倒满格瓦斯(盛行于俄罗斯的低度酒精饮料,用面包干发酵酿制)的茶杯说:“今天是我们到瑷珲插队五十五周年的日子,请勿相忘,吃饺子吧!”桌上,瓷碗里卧着的饺子晶莹透亮,能看清里头碧绿的韭菜,像透过冰层望见黑土地下萌动的春芽。
“干杯!吃饺子!”太熟悉的场景,多少年过去了,依稀就在眼前!
“整整五十五年咯。”有人轻轻叹道。瓷勺碰着碗沿的叮当声里,我咬开半个饺子,猪肉韭菜的香味混着面粉的麦甜,竟尝出黑土地里大豆秸秆燃烧的气息。对面的老兄低头摘眼镜抹眼睛,他面前的热气正蜿蜒爬上镜片,凝成一道蜿蜒的黑龙江。
“面要三醒三揉才筋道,饺子才好吃”,张刚大哥的絮叨将我的思绪拽回现实。那时,我们把饺子叫“弯弯顺”,把对故乡的思念包进歪七扭八的面皮里。谁承想五十五年后,为了能吃上这顿饺子,有的知青凌晨两点就起来和面,谁承想,这些拿惯钢笔和鼠标的手还能在江南揉出如此筋道的面团,捏紧饺褶,包出如此美味的饺子。
五十五年结下的知青情,欢声笑语中,把往事和着秋光,包进了满屋的烟火气。
喝着烈酒,吃着饺子,不同境遇,不同场合,相同的饺子,让我们吃出了不同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