刨红薯，薅花生。在我的家乡河南袁店河，这些地下结果的庄稼，都有一个有力的语词表示收获。还有一个动词，出，用来形容收获白菜、萝卜等蔬菜：出白菜，出萝卜。

  萝卜多样，白萝卜，青萝卜。还有一种萝卜，地面上的青，地下面的白。胡萝卜，完全在地下，青叶子盖满地，得刨。所以，出萝卜，在袁店河，专指青萝卜、白萝卜和青白萝卜，也叫大萝卜。

  出萝卜的动作没有标准，就是用手去拔。或弯腰，或半蹲，有的人还带着小凳子，坐着干活，一边拔，一边前行。

  在深秋、初冬，阳光很好，微风，或者没有风，是出萝卜的好日子。出了的萝卜，躺倒在地上。原先被叶子覆盖的身子，还有被土掩藏的部分，裸露着，四仰八叉。风过来，很快将那些泥土吹黄，阳光也抚摸着，影影绰绰。这个时候，人们拿着镰刀或者菜刀，齐着萝卜的头部，将萝卜缨子旋下。这个动作，叫“齐”，齐萝卜缨子。萝卜叶子不叫叶子，叫缨子，显着轻盈、昵爱，有着诗意，这是出萝卜的第二步。在这一环节中，人们顺手分出大小，将小的萝卜，包括被兔子啃过的，放一起，先吃。大的放一起，成堆，等待窖藏。

  这一环节中，还要将一些须根旋掉。这是技术活，多由家庭主妇操作。她们很熟练，不伤萝卜。孩子们呢，将萝卜收堆，装篮子，玩，或者啃萝卜。生吃萝卜，赛梨，润肺，看着天上的云朵，很开心。这个时候，用脚踢一个个萝卜，也能出萝卜。劲儿刚刚好，吃着萝卜，不耽误干活。

  接下来，萝卜装车，运回家。就在院子的一角，有一浅窖。新翻的黄土，在阳光下吐着湿气，窖底很光洁，洒上水，指儿把深，将萝卜摆下去，一个挨一个，一层压一层，敷上细沙，或者细细的土，再将黄土壅上。中间插上几根苞谷秆，可以透气，免得集中在一起的萝卜拥抱在一起，互相呼吸，发热，烧窖。酒可烧窖，菜不行，烧窖了就不好吃了。

  萝卜进窖了，到此，出萝卜算是完成，大雪下来也不怕。大雪下来，萝卜炖菜。肉汤煨得热乎乎的，大萝卜块，咕嘟着红辣椒，配馍，看着雪花，听着风声，更好吃。炸萝卜丸子。萝卜丝面条。刀功好的话，萝卜丝切得如发，银白，煨汤，可乱真，如银鱼。

  也有不出的萝卜，土偎起来，过冬，来年春天，发芽，起茎，很高，绿裙子一样，开紫色的花，艳艳的透着红。蜜蜂来，上上下下地飞。等麦子黄熟，萝卜结了荚果，就是种子。荚果绿时，青硬，可以吃，辣，比萝卜本身的味儿浓。

  那时候，萝卜是各家的一道菜品、食品，从深秋吃到春天。入秋了，萝卜经得嘴了，怕人偷，就得看萝卜……当年，苞谷秆搭起的“人”字庵中，我抱着手电筒，看守萝卜。煤油灯光下，翻着《铁道游击队》，吃着生萝卜，想：某一天，我也能写本书，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