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阿姨刚进屋门就嚷嚷，“老头子快来帮一把，手臂都快断脱了”。老伴接过她手里的“双参龟鹿膏”“牛黄膏”“少林古方黑膏贴”等一大堆“神药”，那句早已说腻了的话又冒了出来：“真是天晓得！”嘴角带着一丝医生对绝症病人的无奈和怜悯。

  李阿姨刚听完养生大师的线下讲座，声腔里还残留着热，声调也比平日里高：“喔哟，侬晓得点啥啦！”她整个人还没有从一个高度上及时降落地面。

  几个月前的“扫码领鸡蛋”“免费做艾灸”，如同将风光大好的景致掀开了一个角，好奇心犹如缰绳，牵着李阿姨一步一步朝景致深处走去。

  自从进入“××直播间”，李阿姨就把广场舞、煲电话粥等一大堆嗜好都戒了。直播间里大有便宜可捡：每天答题打卡领红包；连续收听讲座30天，还送价值3980元的健康大礼。讲课大师都身兼多项“荣誉”，与李阿姨心中名医的形象特别吻合。大师的喉音嗡嗡地在她的耳朵里挠得痒痒的，是暖暖的妥帖的痒。

  长久以来，半夜一个翻身，一缕思绪，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李阿姨的睡眠捅出一个无法修补的窟窿；还有，打个喷嚏也会腰肌扭伤，冷风一吹即刻伤风感冒。大师介绍的几款产品，跟自己特别对得上号，搔到她的痒处或抚到痛处似的，让她无比信服。有一次大师推出的能“让心脏年轻20岁”的“××膏方”，屏幕打出“感受期：疏通筋络，8盒；改善期：调理腑脏，18盒；效果期：养护心脑，24盒（另赠5盒）”“数量有限”，李阿姨那几根连消费券都从没有抢到过的颤抖的手指头，竟然每次都“秒抢”成功。

  相较私域直播间授课，线下养生课如同水流的源头，更加切肤，更加让听课老人的情绪翻江倒海。

  李阿姨那天提早到了听课现场，一位导购小姑娘热情地跟李阿姨介绍各类产品时，指着授课大厅的一角说：“那里有一款应该适合阿姨，可以去除您脸上……”小姑娘没敢看李阿姨的脸，连声音都踮着脚尖，被省略的半句话，像截了肢的裤腿，空荡荡地瘪着。李阿姨看了产品介绍后，瞬间感觉脸上的那几块淡淡的老年斑，犹如黑色的邪恶之花，正在皮肤的细褶里绽出一丝居心叵测的笑纹。李阿姨无法估测，在它身后还有多长的一支队伍，在等待着陆续登场。李阿姨默默地把这款产品加入了她的“购物车”。

  大厅里坐满了人，授课大师讲起课来声情并茂，引来阵阵掌声。大师在介绍一款生发膏时，朝着黑压压的人群发问：“有谁用过这款产品，效果怎样？”一小段静场之后，终于微风掠起，“我用过，头皮一直都烫烫的。”这时候，李阿姨才注意到，大厅里有不少脑袋光秃秃的，或许都是冲着这款生发膏来的。“这就对了，这是漫长修复旅程的第一站。”大师解释完，现场气氛短暂地陷入拖沓和干巴之境。“我也用了，头皮像施过肥一样，大概是准备发力了？”这句探询的话怯怯地丢在人群中，竟砸出了一声巨大的回音——一个高拔的声音响起，“效果很好！我用药后头顶多出十几根绒毛，我想再买30盒！”人们在短暂的呆滞后，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声，想要购买、想要加码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李阿姨替脱发多年的老伴也加入了掌声之中。

  李阿姨这天回到家，只听到老伴的声音嗡嗡的：“报纸上说了，屋子里一大堆的产品，实际上跟药品或保健品毫不沾边！”老伴的声音是努力压抑着的，被压住的只是音量，而不是语气，语气在音量的破绽里呼呼地冒出来，李阿姨迟迟没有等来那句“真是天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