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来，总有人问我：“怎么变矮了？”或是提醒我不要弯腰驼背。我一直以为，人老了变矮，是正常现象。身姿欠挺拔，也只是习惯使然，不曾注重自身形象。即使我大前年摔跤骨折，也未重视。直到数月前，医生查出，我患有严重的骨质疏松，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一切都是这个病因引起的啊。

  过去，连钙片也想不到吃，更不用说晒太阳。相较而言，吃钙片，补充维生素D、K2还算容易。晒太阳，却有些难了。这需要时间、地点等条件。具体到我，心心念念了好几个月，最近才稍有空闲去享受冬日阳光。

  离我家最近的公共花园不大，树阴却颇大，遮挡了长椅和小道。马路拐角处，阳光倒很好，但坐的人多，还要付出吃灰的代价，仍然不是晒太阳的理想之处。

  于是，我和先生一起走一段路，或者坐几站公交车去公共绿地。上海不少公共绿地布局贴心，除了装饰品，还有长条的靠背木椅、圆形的石墩凳、磨光的水泥位子……真正的惠民设施。

  当亮堂堂的冬日阳光照在身上，整个人被温暖包围，感觉真是太幸福了，竟能无偿地享受来自宇宙的恩赐。先生倚靠着椅子，晒得昏昏欲睡。我却兴奋起来，因为，我看到周围的树木和我处于同一个状态，舒服得树皮都张开了毛孔。

  平时，我就爱看树的形态，各种张扬的枝条和形色不一的树叶，是永不重复的艺术品，画它们，成为自然而然的事情。然而，发心容易，具体去做并不容易。首先，我没学过写生，真下手还是本能地生怯。就算鼓起勇气瞎涂乱抹，光想想那些要带的画具也觉得麻烦：不管是油画颜料还是丙烯颜料，抑或是水粉颜料、水彩颜料，都得一堆。哪怕挤在颜料格里，也会在包里占据不少空间。还得有画板、画笔和画纸吧？水或者油也不可缺吧？还得有抹布、报纸等物吧？

  后来想了个偷懒的办法，画铅笔画，分出深浅就行，类似于素描。但是，试了一次就不满足了。阳光太透亮了，树木也活生生地好看，我的心在阳光下生出儿童般的欣悦，用彩铅就变得自然而然。

  最终，我选定了钢笔加彩铅。树一动不动，任我画，一点也不嫌弃我用最简便的工具描绘它们。

  比如乌桕树，它的谐音是“屋旧”，特别像我们老年人，肉身在四季轮回中变得老旧，风采并不因此衰退——在秋天，乌桕的叶子比枫树先红，红艳艳的，蓬勃成一片，在冬天即将到来之际，爆发出灿烂的生命力。到了冬日，比如眼下，虽然它心形的叶子掉光了，枝条上挂满的乳白色圆籽呈现出另一种活力。它们像一颗颗小小的圆白蜡烛，在阳光下闪着蜡质的银光，在清冷的冬日，这些象征奉献的果实，泛着暖融融的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