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去看母亲，妹妹已到，见我进门，妹妹说：“妈说这个饼干好吃，想买，门口的超市没有，我到网上买买看。”我想笑，忍住了，我知道，母亲的这包饼干，肯定又是哪位邻居给的。只要是人家给的东西，母亲统统说好吃。

  我问母亲：“我前两天不是也买了苏打饼干么？您还说天天肚子饱饱的，想不着吃零食呢。”母亲有些尴尬，道：“我是感觉她的饼干好吃。”母亲说的“她”，估计是西隔壁的周阿婆。妹妹一听，噗嗤笑出了声：“妈，客灶头的饭香，对哇？”母亲拿眼睛对着自己的脚尖，轻声说：“你们懂个啥。”

  屋子里静了片刻，妹妹扯开那包饼干的包装纸，里面一共三块，母女仨一人一块。就是最普通的苏打饼干，方方正正的，点缀几粒葱花，透着油光。咬一口，确实酥脆，也很香，口味跟我上次买的差不多，并非母亲说的“更好吃”。

  “饼干味道怎么样？”妹妹冲我眨眼睛。我微微一笑，没说话。我们都明白这饼干为什么好吃。

  想起了小时候。有一次，年幼的妹妹胃口不好，好几天不肯好好吃饭，那天，她在宅上的小红家玩，玩过了头，忘记回家。小红妈妈留妹妹在她家吃饭，一碗猪油拌饭，就着咸菜粉丝汤，妹妹吃了个精光。回到家，她对母亲说：“小红家的酱油特别鲜。”母亲直摇头。两家的酱油，都是村头的代销店里打的，出自一个酱油桶，母亲认为，妹妹人小不识货，以为别人家的东西总是比自己家的好。她用食指轻点妹妹的额头：“侬呀，客灶头的饭香，是哇？”

  还有一次，是忙完双抢的农闲时节，母亲说，要给我们做韭菜馅饺子。说着就备馅、和面、擀皮，忙了半天。母亲做的饺子是油煎的，两面金黄，一口咬开，馅里流出汤汁，很鲜，很香。母亲盛了两碗，叫我们姐妹分送给东邻西邻。乡下人家，不管东西粗粝或精致，习惯这样送来送去。送个热闹，求个温馨。那天，我和妹妹送出去油煎饺子，妹妹捧回家的，是一碗水饺子；我捧回家的，也是一碗水饺子。原来，大家都趁着空闲包饺子。水饺子，就是和馄饨一样放在汤水里煮熟的饺子。我和妹妹吃着邻家的水饺子，不说自己家油煎的、金黄的、喷香的饺子好吃，都说汤里煮的饺子更鲜更好吃，母亲微笑着朝我们白眼睛，说：“都是韭菜的馅，我做了油煎的，费时还费油，你们呀，真的是‘客灶头的饭香’。”

  如今，认为别人家东西好吃的，换作了八十六岁的母亲。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发现，妹妹也这样说，说了好几次。我想问母亲，这饼干到底好吃在哪里？母亲却先于我发声：“你买的饼干，我昨日分给你周家婆婆吃了，周家婆婆也说我的饼干比她的好吃。”

  我们姐妹俩一起看向母亲，本想对母亲说点什么，但没有说。此时，娘仨都笑了，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