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午后，我在路旁等车的时候，忽然看到路对面的一棵树。那是一棵老树，叶子已经落光。我深情地注视着它，它温厚地凝望着我，彼此好像是失散多年的故人，气质风貌那么相似。我们在萧瑟的北风中，彼此对望，很有点惺惺相惜的味道。

  我想起几天前，中学同学微信群里，大家谈论起“老”的话题。我们这群人，已经迈入老的门槛，虽然大家都不服老，但“中老年人”已经成了撕不掉的标签。有人说要老成一朵花，有人说要老成一片湖，有人说要老成一座山。我觉得老成一棵冬天的树，是最理想的状态。花容易枯萎，湖太过安静，山又太过沉稳，冬天的树则最相宜。

  我对面这棵冬天的树，繁华落尽，瘦削冷峻，底蕴丰厚，风骨毕现。它的整体气质是淡然从容的，似乎早已做好了迎接冬天的准备。风霜冰雪正在来的路上，那没什么要紧的，漫漫岁月里，它经过了多少场风霜，迎战过多少次冰雪，所有的经历都印刻在年轮里，化作时光沉淀的智慧。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如今只剩下平静和旷达。浮沉且随它，起落寻常事，枯荣都自在。

  面前这棵冬天的老树，挺立在大地上，站成了永恒。我能够想象它曾经枝繁叶茂的模样，那时候它极力张扬着生命的巨大能量，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它的存在。它在华彩绽放的时光里，没有辜负造物的美意，展现了草木葳蕤的强烈生机。对一个生命来说，这就足够了。

  一个人老成一棵树，是一种通透的境界。岁月赐给我们衰老和皱纹，无法拒绝。但与此同时，我们也会收获练达和从容，收获经验和智慧。一个人老去的过程，就是一棵树删繁就简的过程。一棵树的树叶凋零，减掉繁复冗杂，减掉种种欲望，减掉重重枷锁，最终只剩下简洁清瘦的枝干。

  人到晚年，如能身姿挺拔，沧桑而不油滑，通达而不世故，就是老成了一棵树。也有老成狼狈仓皇一蓬草的——明明满脸沧桑，一双眼睛里却满是计较和算计，不依不饶，百般较劲。

  我欣赏杨绛老年时的状态，淡定从容，优雅沉静。还有艺术家黄永玉，虽然被称为“老顽童”，但是他的天然率真是历经沧桑后的本色再现，他的乐观豁达是繁华落尽后的返璞归真。我们这些奔老而去的人，也该好好思考一下老去的姿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