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看无语

2025-12-08    作者:叶良骏

  那天,在同里度假,宾馆有很大的花园,遍植香樟。晨起散步,看到一片大草地,草地上站着一只小羊。好多年没看到羊了,有多少年?记不清了。幼时在老家,家家养鸡鸭,也有养牛养狗的,不知为什么没人养羊,羊是稀罕物,偶尔在邻村见到一只,总会欢呼雀跃奔过去。阿娘说羊最懂报恩,小羊吃奶会跪下谢母。我不懂,只觉雪白的羊好可爱,喂它吃草,不争不抢,总是慢条斯理地细嚼慢咽,不时看我一眼,似乎会笑。我吵着也要养羊,阿娘说鸡鸭会下蛋,狗会看家,牛会耕田,羊只会吃草,什么都不会做,养它做啥!任凭我怎么吵,阿娘就是不理。

  我就读的中学在上海郊区大场镇,那里家家养羊,我才知道羊毛能剪下来卖钱;若生了小羊,羊乳可给婴儿吃;过年时,把羊杀了,羊肉可去集市卖掉;剩下的羊头、下水、骨头成了年夜饭必备的好菜。我们班里农家的孩子,不论男生女生,放学后都要挑羊草,说,晒干了,冬天给羊吃。我们城里来的女生恨得牙痒痒的,恨他们把野花都割完了,害得我们编不成花环!和他们吵了几次,没用,田边都是光秃秃的。

  今天见到这只羊,像见了老朋友,忍不住想走近它。我招手,它不理我,我叫它,它也没反应。忽然想起阿娘说过,羊长得矮小,它看人,会觉得你大得像座山,害怕!我赶紧蹲下身子,轻轻地用羊语打招呼,“咩咩!”它居然听懂了,抬起头轻轻回应“咩咩”。我们低一声高一声地“咩咩”“咩咩”……我说:“跟我走好吗?”它说:“绳子系着,走不了!”我一看,真有绳系住了它,怪不得任我千呼万唤,它仍不动。

  忽有所悟,羊有主,显示主人所有权的就是这根绳,细细的短短的柔柔的弱弱的,却坚不可摧。因为羊有归属,如带走它,是侵犯别人财产,犯法的!再则,即使主人或卖或送,允许我带走它,城里无草可割,我怎么养活它?还有,法规允许养的宠物类别里,没有羊,不可擅自养在家里!

  再细想,万物皆有主,或归属天,或隶属于地,或属于人。哪一个是自由身?凡是人,头上、身后无形的绳索更多,哪个是抬脚就可以走的?即使单身一人,还有房子、票子、工作……许多说不明白的牵绊,能逃到哪儿去?哪里可安下自己?小羊有绳子系着,人呢?虽无绳子,却有无形的东西牵绊,那是责任、权利、义务……系住的不仅是手脚,还有内心,甚至还有灵魂。

  “宇内地球小如粟,人生更比粟儿小。但愿多种几粒粟,何事营营争多少!”这是陶行知的诗,我背得滚瓜烂熟,讲课时常常引用。但说说容易,做起来难,即使不争不抢,又怎能无欲无求?

  四周只有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的鸟鸣声。我望着小羊,小羊看着我,我们不说羊语了,都有一肚子话,却不约而同保持了沉默。我和它相对无语许久,忽然泪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