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起来,阿饼不见了。昨晚李秀芳在电话里朝儿子吼的时候,阿饼还趴在角落里,用那种把人的各种解数全看透了的眼神,窥探到她白发深处的空寂、孤独。儿子说忙,抽不出身,说妻子和她的两个孙女玲玲和田田第二天会来看她。“你忙?我也忙,都别来,现在谁不忙!”李秀芳“啪”的挂断电话。
屋子里小区里都找不到阿饼,“阿饼阿饼”叫了无数声,语调一直在变,软软糯糯的,拐着音调的,拔高调子的。“阿饼”是李秀芳给起的名。之前陪伴了她十多年的橘猫寿终正寝,橘猫那张圆圆的大饼般的脸,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小区里不知被哪家遗弃的又脏又丑的小黑猫,被李秀芳收养,起名“阿饼”,存个念想!“弃儿”阿饼倒是从不低眉顺眼,一副孤傲的样子。它似乎看透了李秀芳的心思,一个年届八十的老太,无人相伴,默默度日,你不宠我,还能宠谁?
李秀芳踏上寻猫之途前,不忘把半袋猫粮放进挎包。一路上,她的唇边散碎着“冻死你饿死你”的嘀咕声,眼睛里却泪汪汪的。
儿媳带着玲玲和田田打开李秀芳房门时,屋子里空寂寂的。从上午等到黄昏,仍不见李秀芳身影,手机也关机。“会不会赌气出走?”儿子在电话里提醒妻子。
母女三人前往李秀芳可能去的地方寻找时,田田不忘打110报警电话,刚接通电话,便回过头问:“奶奶的名字……”玲玲斜着眼怼道:“说你什么好呢?叫李秀芬!”一旁的母亲立即拔高嗓门纠正:“是芳,李秀芳!”
不远处的农贸市场是李秀芳常去的地方。找了一圈,没看到人,倒是有无数的外婆和奶奶,裹着厚厚的外套,拖着样式不一的小拉车,货比三家,跟摊主讨价还价。走过南货摊位时,玲玲眼前浮出多年前的场景:奶奶拈起一只开洋,在舌尖上嚼上一嚼,试出了开洋的潮气,便摇了摇头。奶奶一抬眼,一抿嘴,以及唇齿间一个小小的动作,都显得细巧而精明。
在经过一家理疗养生馆时,玲玲发现,奶奶家很多小物件,上面都印有这家店名的字样,钥匙圈、雨伞或是微型电筒。“养心在静”“养生在勤”两幅大字分别挂在店门两侧,玲玲探身店内,玻璃框架上摆放着各种养生神器:能量调理器、艾灸坐垫等。里头是一个个小隔间,“触目惊心的健康真相”“颠覆性改变,立竿见影”的横幅下,几个老人坐在椅子上,双脚伸进电动按摩桶里,一旁穿白大褂的小姑娘正在为他们介绍产品功能和操作方法。“请问我的奶奶李秀芳是否来过?”“哎呀,是我们的老会员李奶奶呀,我也在找她,”迎上来的是店长,声音近乎惊叫,“说好今天要来的,她订的套餐可抢手呢!”
离开养生馆时,玲玲一声叹息:当年那个菜摊和南货摊前精明的奶奶,如今竟轻易被人诱导!奶奶去了哪里呢?她的脑海里一下子涌出奶奶走丢在人群里哭成小孩的那张老脸。
距孙女她们几百米外的一个大水池边,李秀芳朝电话里的儿子嚷嚷:“迷路?出走?就算走失了也找得回来的!”刚挂断电话,李秀芳的眼神里挣出一道亮光,水池边有只小黑猫,正出神地盯着水中的锦鲤,成群结队的锦鲤动作缓慢、从容,前行时,只须懒洋洋的一个扭动,剩下的,统统交给了惯性。
李秀芳从嗓眼深处迸发出一声“阿饼!”,嘶哑的声音瘦瘦的,薄薄的。她的姿态岂止是“跑向”或“奔向”,那是扑向——小黑猫有着一张圆圆的大饼般的脸,神色惶恐,它不是阿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