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大家都叫她朱阿姨,我也跟着叫。二十多年前,朱阿姨和丈夫来到上海,丈夫去了工地,朱阿姨进了医院当护工。她觉得自己肯干,能干,年纪又轻,照顾病人,绰绰有余。没想到,朱阿姨照料的第一个病人就给她来了个下马威。那是个九十多岁的老人,横挑鼻子竖挑眼,作天作地。
老人要哄,爱听好话,朱阿姨知道这个理,这个老太就是不听,又哭又闹,朱阿姨一点办法也没有。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环境,陌生的病人,语言也是障碍,上了年纪的病人,习惯说上海话。鞋子袜子,说成“哈子”“码子”,她一头雾水。开饭了,病人喊:“朱阿姨,我要泥粱!”“泥粱?”“对,泥粱。”朱阿姨看看餐车,清蒸鱼、烂糊肉丝、青菜萝卜、面条米饭,就是没有“泥粱”!病人比画了又比画,她才明白,原来是“二两(饭)”!
初来乍到,没有亲朋好友,对丈夫叹叹苦经吧,丈夫不在身边。他俩有约定,什么时候,几点钟,在街头各找一个电话亭通电话。这样的日子,没意思啊。朱阿姨不想干了,还是转行做钟点工吧!转念一想,不行,人生地不熟,到哪都一样。一咬牙,挺住。二十多年过去,朱阿姨挺了过来,还成了一名熟练的病房护工。年老体弱的、难侍候的,吃喝拉撒,洗脸擦身,不在话下。这些年来,她天天忙得像只陀螺。白天忙,晚上也忙,等病人都睡了,拿块长木板,在病房的走道上打个地铺,和衣而睡。病人一叫唤,立刻翻身而起。朱阿姨说,二十多年来,除了难得回家乡睡个好觉,没有一夜睡过床。我听了很感动,说:“不容易啊,太辛苦了。”朱阿姨回答:“习惯了,习惯了。”
手术后,我身体虚弱,又不习惯让别人侍候,除了万不得已,能自理的,尽量自理。一天深夜,见朱阿姨睡得熟,我不忍心叫醒她,提着引流袋,硬撑着去了厕所。第二天,朱阿姨知道了,说:“你这人,迂老夫子啊。真是的,客气什么!”我有点不好意思,叫了声:“朱阿姨!”“怎么啦,不舒服?”“啊,不,不,我现在只想叫一声朱阿姨!”朱阿姨开心地笑了,为我掖了掖被子,说:“好,有事叫我!”又去忙了。
说起当年转行的念头,她笑了起来,差点差点,不然,就不会有我的今天。如今,朱阿姨已经融入了上海。丈夫还在工地,三个孩子呢,两个在上海工作,成了新上海人。朱阿姨好多年没有回芜湖了,快过节了,她要去老家看看。家乡的变化太大,以前坐大轮船,现在呢,坐高铁,三个多小时就到老家啦。她一脸幸福地说着。临行前一天,朱阿姨给我洗头刮胡须,说:“看,多精神!”我对着镜子看看,满心高兴,说:“谢谢,谢谢朱阿姨!”
第二天一早,朱阿姨提着包走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空落落的,盼着她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