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父亲又开始往冰箱冷冻层塞报纸了。
那些印着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报道的旧报纸,被他叠成巴掌大的方块,整齐地码在速冻饺子盒之间。
我在第三次清理冰箱时终于发了火,扬手要扔掉这堆发黄的纸块,却被父亲一把攥住手腕——他那布满老年斑的手背迸出青筋,像老树根死死扒着岩石。
我深夜起来喝水,瞥见阳台漏出昏黄的光。父亲佝偻在藤椅里,膝头摊着本老相册,食指正反复摩挲某张照片。相纸边角卷起的地方用透明胶粘着,正是我上午扔掉的旧报纸碎片。
我退回阴影里。月光像把银梳子,把他稀疏的白发梳成1986年的模样。那年他骑二八自行车载我去少年宫,我环着他的腰背《赤壁赋》,背到“侣鱼虾而友麋鹿”时,车头突然一歪——他单手扶把,另一只手从中山装内袋往外掏报纸,要给我演示如何折纸船。
记忆突然泛起涟漪。那些报纸折成的小船载着我的童年,变成纸青蛙蹲在餐桌上;化作飞机掠过高考前夜的台灯,机翼上写满了美好的梦想。
晨露未散时,我鬼使神差地打开父亲的床头柜。褪色的铁皮饼干盒里,竟装满形态各异的报纸折纸:千纸鹤翅膀上标着1999.7.7(我高考的日子),宝塔尖顶着2003.8.7(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的日子),帆船龙骨处卷着2007.12.12(我结婚的日子)。
最底下压着未完成的折纸,用的是今年除夕的报纸。标题《阿尔茨海默症新药上市》被折成花苞形状,内页社会新闻版露出一角:“七旬老人走失三日,随身携带女儿童年照片”。
那天,建材市场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我运回半吨重的亚克力板,在客厅搭起巨型透明立方体。父亲抱着饼干盒缩在墙角,直到看见我把他的千纸鹤悬在亚克力柱之间——用当年他教我系风筝的活结,将它们一一固定。
“这是您的记忆博物馆。”我将最后一只报纸船卡进凹槽,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折纸,在地板上投出流动的银河。父亲突然伸手触碰光影,指间跃动的光斑里,三十年前的纸船正从家门口的小溪里游向银河系。
现在每天清晨,他都会踮脚往立方体里添新的折纸。前天的药盒说明书折成风车,昨天的超市小票卷成玫瑰。那些被医学判定为“记忆垃圾”的碎片,在亚克力迷宫里重新焕发生机。
昨夜我发现他蹲在立方体前,正把确诊阿尔茨海默的诊断书折成纸飞机。苍老的指节抵着机头哈气,就像当年教我让飞机飞得更远那样。
当纸飞机穿过重重光影,精准地落在我为他织的毛线帽上时,两颗泪珠正顺着亚克力板滑落,在晨光中折射出微弱的光晕。那是父亲对我无声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