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王奶奶，进得屋门，就听见王奶奶和老伴赵爷爷在争论——藤椅由谁来坐。奶奶认为，她坐小半天了，现在该老伴坐。爷爷说，男人应该站着，藤椅还得太太坐。

  我笑着说：“那就再买一把。”“不，不用的，”爷爷说，“明年，老伴也满九十周岁了，到辰光就可以一人一把了。”奶奶接过话头：“就算一人一把，别的东西也要让来让去，老头子习惯了让我，让了七十多年了。”

  奉贤区老年基金会每年都向“新晋”的九十周岁老人赠送一把藤椅，奶奶明年也能轮到了。爷爷奶奶都说政府好，基金会好，他们没有意识到，首先是他们的福气好。九十岁，眼不花耳不聋，脑子清爽，夫妻成双的，不多。

  说到夫妻恩爱双双长寿的秘诀，奶奶笑了：“老古话讲得好，‘闹长长，闹长长，闹了才会长。’”“闹长长”，是本地土话，意思接近书面语“吵吵嚷嚷”，但不是真的吵，就像王奶奶和赵爷爷互让藤椅一样。他们的闹，绝不是字面意义的吵。

  说话间，王奶奶给我讲起了他们之间闹的故事。

  那些年，双抢季节，天大热人大干。那天午后捆稻挑稻，爷爷不许奶奶带担绳扁担，说，挑担是男人做的生活。奶奶不肯，她觉得，就算回家时顺路带一担，也能减轻老伴肩头的重量。两人谁都不服谁，一路争到田里。到了田里，奶奶飞快地捆稻，爷爷闷声挑稻，几个来回后，奶奶见爷爷一身湿漉漉，像从河里爬起来似的，就趁爷爷挑了担子飞奔而去的间隙，装了一担稻，想帮着挑几担。她刚想蹲身涨起担子，就听得爷爷隔了老远在吼：“当我软脚风（没力气）哇，要女人相帮挑！”奶奶一怔，答应只挑这一担，爷爷才喘着粗气点头同意。

  “老头子，倔脾气，多数辰光我闹不过，我让伊。”奶奶笑着说。

  “你也不输，也是硬头颈。”爷爷抢过话题，也讲起了故事。有一年，临近年终，爷爷不声不响去了镇上，买回一块酱红底色、黑碎花的布料，叫奶奶做件新衣穿了过年。奶奶推让不得。爷爷偷着乐的时候，奶奶悄悄托了人，买回一块藏青色布料，一起送到裁缝铺。那一年，年近半百的夫妻俩过年一起穿上了新衣，一边争着闹着，说对方不该偷着买布；一边成双成对挨家挨户走亲戚。惹得亲戚们都望着他们笑。

  “女人要穿得漂亮些，男人家穿啥新衣裳，老太婆偏要一人做一件，头颈硬哇？”爷爷说罢，两眼望着我，我笑了。

  我走访过好几位高龄老人，总感觉王奶奶和赵爷爷与别的老人不同。奶奶告诉我，他们从结婚到现在，大大小小的事情，总爱争两句，争闹的故事讲都讲不完。

  看着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的爷爷和奶奶，我确信，他们的闹，确实是嘴闹心不闹，越闹越欢畅，越闹情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