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段日子没见老周上岗把门了,起先,邻居们以为他休假,都没在意。半月过后,才知道他辞职了。大伙儿的心顿时空落落的。
老周祖籍山东,独自在上海打工,岗位就在半岛花园小区15号楼大堂,从晚七点到晨七点,夜复一夜,与工友轮班值守。
老周个头不高,不善言辞,眼睛里却很有活——看到年迈的大爷大妈,他主动拉门并招呼着“请小心,慢点走”。有一次,我急着出门办事,在大堂里,我被他一把拽住,塞给我一把长柄伞:“这天色,快下大雨了,这是我的伞,您带上吧。”果然,不到半支烟的工夫,暴雨劈头盖脸直泻而下,我打心眼儿里感激老周。
我曾经逗他,说他肯定不是山东人,否则,怎么从没见他嚼生大蒜?他说,我们山东人就好这一口,但吃了生大蒜,口气太重,大家会皱眉头的……敢情,为了入乡随俗,他愣是忍痛割爱了。
老周年近半百,恐怕连初中都没念完,看他的《值班日志》,谁家上午几点进了装修材料,哪户下午几时到了快递……一五一十,毫不含糊。唯独字写得难看,没法恭维。他还会记下每个来访者的手机号。有一次,发现某个老外拎着一大块车用蓄电池进了电梯,他赶紧报告物业公司,并记录在案。我问:“您为啥不当面阻止?”他坦言,若能流利地与老外对话,还会干保安吗?
去年大伏天,暴雨倾盆,小区里积水漫过膝盖。老周心急如焚,赶紧搬来好几袋灌满黄沙的蛇皮袋,垒在大楼门口挡水,还在大堂里铺防滑垫,生怕老人小孩有个闪失。
龙年春节前夕,老周高兴得逢人就说:“我好不容易在手机上抢到了回山东的火车票,腊月廿六就回老家过大年!”问他,回家得花多少时间,他屈指算出行程,一天一夜。我纳闷了,坐高铁哪会这么慢?他实话实说,买的是绿皮车硬座票,停站多,费时间,但能省三百多块。他想尽可能多带点钱回家,把透风漏雨的老宅翻修一下。
大年初一清晨,我发现老周又值守在大堂,诧异地问他,怎么回事?他说,腊月廿八晌午,还没跨进老家大门,手机就响个不停。原来是小区保安队长打来的,说,请年假的人太多,问他能否提前回来顶岗。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老周说,他挂上电话就红了眼圈。正在这时,“吱呀”一声,大门打开,老爸老妈闻声迎了出来,他陪着全家老小提前吃了团圆饭,高举酒杯给老人连敬三杯,还给二老磕了头,次日就直奔火车站。作揖道别时,全家人都落泪了……
老周在半岛小区一干就是三四年,跟居民们朝夕相处,挺投缘,又一同熬过了那些不寻常的年月。谁都没料到,他会主动辞职。
老周究竟去哪儿了,谁都说不清楚。他却不时被楼上楼下念叨着:“老周踏实,办事靠谱!”